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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1 / 3)

杨训脸色木然,拱了拱手,转身朝着阴暗的重狱走去。

这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方一迈进门廊,扑面的霉臭味便冲进鼻腔,冲得他一阵反胃。他忍不住掩唇咳嗽,脚下略踟蹰了片刻,还是定定神,举步迈进了这无底深渊。

被囚禁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朝廷的重犯,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关押了整整一个月,日夜与蛇虫鼠蚁相伴,已经被磋磨得不成了样子。

杨训见到曹王时,他形销骨立,萎靡地靠在砖墙上。墙壁潮湿,大片霉斑在身后蔓延,像开出了黑色的花。

多年征战养成了习惯,但凡有一点动静,立时就能察觉。人还没走到面前,曹王便睁开了眼,朝外一望,像寻常与老友搭讪一样,淡淡道:“来了?”

杨训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叫了声五兄,“这阵子受苦了,隔壁预备了香汤,你盥洗一下,换身衣裳吧。”

重狱中关押的人,最怕听见有人请你沐浴更衣,这就意味着命数到头了。但曹王并不显得慌张,十分从容地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的褶皱,在狱卒的引领下,走进了浴房。

一行人移到了审刑的大堂,虽仍旧不见日光,但开阔,火把也点得敞亮。

监刑的官员按序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曹王折返。

净了身,洗过头,头发湿漉漉地绾起,煞有介事地戴上了发冠,曹王的精神果然比先前好了许多。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腰身喃喃:“大了。”

杨训道:“这是阿嫂托人送来的新衣,照着原先尺寸做的。现在修改来不及了,阿兄将就穿吧。”

曹王点了点头,复又问他:“王妃和五个孩子,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覆巢之下无完卵,不问不死心,问过之后尘埃落定,便也不再有遗憾了。

杨训迟疑了片刻,据实告诉他:“阿兄犯的是大逆之罪,阿嫂和两个女郎充了掖庭,为官婢,余下三个……同死。”

曹王沉默下来,脸色变得铁青,良久方缓缓点头,“同死也好,既做过雄鹰,又怎么甘于做家雀。只是女郎为官婢,不知将来要受多少侮辱,你我都是男人,见过太多不堪入目的事,将来若这些事落到她们身上……”

杨训知道,他这是想将妻女托付给他,只是不便说出口而已。

终归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他忖度了下道:“我自会尽我全力看顾她们,阿兄不必担心。”

曹王闻言,眼里迸发出光来,颤抖着双手向他高高拱起,“你我兄弟,由来欠缺亲近,没想到事到临头,还要托赖你。”

杨训叹了口气,颓然道:“但愿阿兄不要怪我,我在大兄榻前起过誓,今生忠于社稷,保大晟朝天下太平。你们集结大军闯入洛都,险些酿成大祸,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平叛是我分内,伤及了你与三兄,不是我的本意。”

曹王颔首,唇角却不自觉浮起了一丝笑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小皇帝压不住功高盖主的皇叔们,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只看谁先吞吃入腹罢了。自己和邠王匆忙起事,棋差一着,给了九郎名正言顺铲除他们的机会。太祖活下来的六子中,先帝已经崩了,如今又折了两员,剩下不过三个而已。七郎越王伤了腿,对于权柄没了兴致,四郎巡狩北方四部,兵力全在边疆,算来算去,也只剩这个病痨鬼九郎了。

至于九郎,手握京畿重兵,原先明明已经被卸了兵权,却在太宗末年又快速集结起来。也许是得益于他病得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吧,不时传出咳血的消息,若非如此,高坐庙堂的人,哪能容他留京到今日。

只不过一切的心知肚明,现在已经毫无意义,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曹王缓缓长出一口气,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少帝弱冠亲政了,自有他要倚仗的人,你体弱多病,该放手时便放手吧,保得自己,多活两年要紧。”

杨训听了,自然明白他所谓的倚仗之人是谁,垂眼点了点头道:“阿兄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多谢提点。”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叙的旧也叙完了,司隶校尉低低唤了声“侯爷”,提醒行刑的时间到了。

杨训望向曹王,脸上神情变得很简单,没有悲恸,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克制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陛下有令,曹王杨楹阴结党羽,危及宗庙,罪大恶极。责令处椒决,割恩正法,以肃朝纲。”<

阴狠的极刑,没有令曹王惊惶。他听完了,提不起兴致去骂天子,更不会叩首谢恩,只是转身坐上那张三尺宽的春凳,扭头问众人:“要不要捆绑?”

捆绑手脚是不可减免的,现在还能自如说话的人,真正直面最痛苦的死亡时,很难做到从容坦然。绑缚手脚并不是禁锢,是保持最后的体面,因此监刑官员向狱卒颔首,狱卒上前,熟门熟道地将行刑前的准备都归置妥当了。

验明正身,这是不可或缺的环节,郗纪元走了个过场,看完便退了回来。

轮到杨训了,他今日没有穿公服,家常的褒衣博带,广袖垂委着,抬手如一团轻云拢在曹王颊畔。一面审视,一面替他整理了下发冠,“罪人杨楹,身长八尺,额有刀疤,年三十六,确系本人无疑。”手指向下,指尖已经捏着一颗赤色的小丸,递到了曹王嘴边。

这药,所有杨家军都熟悉,每次征战前嵌在兜鍪上,是为了避免落入敌军之手遭受折磨,尽快了断的秘方。

椒决,研碎的花椒随着喘气吸入气管,弥漫进心肺,在痛苦的窒息中一点点耗尽生命,这过程所用的时间,可能半盏茶都不到,但对于受刑的人来说,比一生都要漫长。

所以现在来一颗赤色小药丸,绝对是最大的慈悲。曹王望向他的眼神里满含感激,微张开嘴,将这颗药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司隶衙门的圈椅又冷又硬,杨训与郗纪元坐在那里,人仿佛都冻住了一般。兵曹从事带着施刑的狱卒上前,弯着腰背对着他们,把青铜匣子里的花椒碎末填塞进曹王的口鼻。一瞬空气里飘起无数粉尘,浓烈的气味,奔向四面八方。

杨训抬起手,手里的巾帕遮挡住了下半张脸。郗纪元没有准备,只好拿袖子捂住面门。混乱中看见春凳上的人双腿不住抽搐,实在不忍再看了,慌忙别开了脸。

曹王伏法所用的时间,比施刑狱卒设想的短了很多,没有嘶吼挣扎,也没有蹬踢失禁,好像一切都发生得很平常,不过须臾,人就没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必定是鄢陵侯网开一面,但没有人会去追究,既是觉得椒决太过残忍,也是忌惮鄢陵侯的威势。

从重刑大狱里出来,郗纪元还是不太好受,花椒的辛辣气味直冲天灵,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吃花椒了。

反观杨训神态自若,仿佛先前并未亲身经历兄弟的死。他只是往司隶大狱溜达了一圈,从暗处走出来,仍是一身磊落。

一直在廊上候着的郗彩见他们出来,忙迎了上去,看看爹爹神色,反正不大好。一个掌言路的文官,何尝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脸色显见地白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再去看杨训,他神情哀伤,人也十分虚弱。脚下没站稳,忽然晃了晃,险些栽倒下来。

郗彩和一旁的郗纪元来不及多想便去搀扶,他整个人往郗彩那一侧倾倒,嘶哑着嗓音道:“我心口好痛,先前看着五兄伏法,气急攻心,人快要厥过去了。”

郗纪元起先以为他确实在强撑,结果听他这么说,搀扶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心道真是个名角儿,当着他这亲历者的面,也敢睁眼说瞎话,刚才在重狱里分明游刃有余,现在竟叫苦连天。但鉴于他是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胡诌,也就不去戳穿他了。换个地方,他要是敢在朝堂上装模作样,一封用词犀利的弹劾必定立刻杀到,杀得他片甲不留。

司隶校尉则很庆幸于这件事终于结束了,从二王夺宫开始,他这衙门就没有消停过。

曹王虽不由他监刑,但人死后验尸装棺都由司隶衙门承办。他先前亲自检查过,确认曹王已然毙命,下令待命的棺材抬进去收尸,棺钉要用最长的,敲得又紧又密,以防假死。

一切安排妥当,他舒了口气,向那对翁婿拱起了手,“今日侯爷与中丞辛苦,幸而事情圆满办成了,我过会儿便入宫,向陛下复命。”

大家相互拱手道别,人都走出了司隶衙门。

郗纪元见杨训羸弱无用,也怕晦气沾染到女儿身上,发话对郗彩道:“你阿娘一早就预备好了祛晦的药浴,你们一同去大杨树街吧,让侯爷沐浴过后,再回侯府。”

郗彩并不知道监刑还有这样的规矩,杨训固然死不足惜,但他要是把冤魂带回家,那自己也遭罪。爹爹既然吩咐了,她就扭头询问他:“祛了晦再回家,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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