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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1 / 2)

老实人被逼到了极点,无非迸发出自毁式的反抗。

不要以为闺阁女郎什么都不懂,每天只知道读《四书五经》,其实她们涉猎很广,闲来无事时,各种杂书都看。

尤其天下太平之后,被压抑过久的文人空前活跃,涌现了无数大开大合,释放人性的诗词歌赋。这些诗歌在市井间传唱,又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内宅,内宅的女郎们对崇拜的才子作品来者不拒,某些讴歌人性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灌输给了她们。

譬如这在上还是在下的问题,就是从小赋中习得的,不明白深意,但起码对姿势有所了解。这些小赋你若说它好,未必好,但你若说它坏,也未必一定坏。至少女孩子们不那么容易被骗,傻乎乎的听人说交给朋友认认门儿,就糊里糊涂被人占了便宜。

当然洛都素有美名的女郎,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多少令鄢陵侯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夫人很美,尤其现在美得摄人心魄,但她怀揣的目的已经很明白了,大有开箱验取真伪的意思。

一个病得每日要靠汤药续命的人,大概经过多少次房事锤炼,才能彻底咽气?这是个有待验证的问题,可以在墙上画正字统计。

而他能做主的,是选择要不要将性命分割成一截一截,随着每一次的支取,慢慢消耗殆尽。

郗彩目光炯炯,像个临阵杀敌的将军,愤怒战胜了恐惧就是这样,横刀立马,杀伐果决。

她等着他的回答,看他胸口终于急促起伏,暗暗得意心乱了吧,总让你占上风,那还有天理?

可她好像又一次会错了意,他偏过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摸样简直要上不来气。

她顿时吓坏了,顾不得收拾衣裳,七手八脚拽过被褥捂住他的胸口,照着背上一通拍打,骇然说:“郎君,郎君你还好吧?我去传府医来,你可要坚持住啊!”

她说着就要下床,寝衣飘拂,从他手背上划过。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腕子,气喘吁吁道:“不必了。回头府医问起,你怎么说?说你扒光了我的衣裳,害我受寒吗?”

郗彩顿住了动作,惨然看着他,“郎君,日后还是歇了心吧。你看你不过敞开衣裳,就咳成这样,说明身子过于虚弱,孟浪不得。”边说边掖好自己的衣襟,偏身在他身旁躺下,努力将他脖颈处的被褥塞实,十分体恤地说,“尤其天凉下来了,两个人在被子底下翻腾,凉风都灌进来,于你无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既让郎君舒心,又不受凉,郎君要相信我的聪明才智。”

杨训经过一通咳嗽,仿佛把命都咳出去一大半,现在她说什么,他都只是昏昏地答应,不久闭上眼,睡过去了。

第二日,她囫囵个儿从内寝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贡熙愁容满面地望着她,拿眼神询问她。她悄然摆了下手,披着晨褛钻进了小药房里。<

五六个小火炉并排放着,有时候方子煎制的要求不一样,需要几个同时点燃。郗彩探身揭开药罐的盖子查看,里头药汤翻滚着,一股厉害的药劲儿直往鼻子里钻,冲得她赶忙别开了脸。

炉前坐着的郁雾站起身,压低嗓子问:“娘子,侯爷昨晚没有为难你吧?忽然问及药量有没有减少,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

怎么能不蹦呢,郗彩表示她也一样,“这病秧子太厉害了,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好像已经知道我昧下那点细辛的事了。”

“那怎么办?”贡熙问,“昨日审问天水郡主,最后不了了之了吗?娘子中毒的事,如何对外解释?”

郗彩已经仔细解析过了他的处境和想法,“我毕竟嫁了他,不管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对外总是一家,他要保全侯府的体面,这个暗亏郡主非吃不可。不过我也算彻底和他闹翻了,昨晚唱了一出大戏,今天险些出不来,往后咱们都要审慎些……”垂眼看着药吊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扔出去的药渣,居然有人收集起来,一一记录在案。早前我还想着增加附子的用量,让他吃上三五个月呢,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得另想办法。”

贡熙觉得这侯府虽然看上去人口不算众多,但又好像处处长着眼睛。且侯爷看着还不至于病入膏肓,因此小娘子早日丧夫的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便道:“谢家郎君算是保全了,娘子暂且宜静不宜动,再观望一阵子吧。眼下侯爷正防你防得紧,若是再轻举妄动,恐怕会砸了自己的脚。”

郗彩听人劝吃饱饭,点头拍胸,“莫急、莫急,再从长计议。”

药吊子里的汤药逼出来,小心翼翼送进上房。因药太烫,她举着扇子扇风,边扇边朝内寝张望。

不一会儿杨训出来了,穿着宽袒的衣裳,随意束着发。坐到食案前的样子还透着一股虚弱,凝视面前的药碗,神情一派肃穆。

郗彩自觉地取过一支银针放进药汤,顶端的如意头勾在碗沿上,往前推了推道:“郎君用药吧,放凉了愈发苦。你今日不出去了吧,确实该留在家里,好生歇一歇了。”

他抚胸匀了两口气,“昨晚内里燥热,肌理受寒,两下一冲,今天喘气都疼起来。我是想在家将养两日,但陛下秘令处决曹王,本该要赶往司隶大狱的,好在还有岳父大人监刑。回头打发人去说一声吧,我就偷个懒,一切托付岳父大人了。”

郗彩顿时愕然,“监刑怎么还有我爹爹?他是言官,言官为何会牵扯上刑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有这个好女婿。

“我虽是皇叔,但陛下最信得过岳父大人,要给谋逆的主犯行刑,交给我一人,陛下不能放心。”他端起药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的笑意,“曹王毕竟是我兄弟,我不想让他走得过于狼狈,旁人不好疏通,岳父大人是自己人,好说话一些。”

“也就是说,我爹爹监刑,是你向陛下举荐的?”

他笑了笑,“翁婿嘛,拴在一根绳上,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郗彩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他了,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他整天就不安好心。爹爹是文人,哪里见过这么残酷的刑罚,他这是在报爹娘扬言要带她回家的仇,因此在天子面前故意给爹爹使绊子。

“那你今日不去,由谁主持?”她忧心忡忡望着他,很担心他会说出那句骇人听闻的话。

他没有立时回答,慢悠悠仰起头,把药喝尽了。

郗彩忙递上清水,又塞了个蜜煎进他嘴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调转视线瞥了她一眼,她一早起来就去看药了,还没来得及洗漱。当家的主母,每日绾着发,人前总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模样,但她不知道,她最美不过披散着头发,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穿过微微凌乱的发丝,惊惶望向你的样子。

他眼眸微沉,把她含在眼里,“我为主,岳父大人为副。若是我不在,自然由岳父大人顶替,今日这公务,就要落到岳父大人身上了。”

她着了慌,“这怎么行,曹王要行椒决啊。我爹爹只掌言路,不掌刑罚,你若是缺席,岂不是要害死我爹爹了吗!”

他露出不解之色,“只是监刑而已,又不用亲自动手,哪里就害死岳父大人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寻求解决之道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件黑狐的斗篷,颤巍巍说:“你看,这是阿娘给你做的。披上它,不要辜负了阿娘对你的心意,吃完晨食,监刑去吧。”

“啊?”他怔愣,“不是让我歇一歇吗?”

“陛下的嘱托尚未达成,何谈歇息。”她催促道,“郎君可不是个随意撂挑子的人,况且老岳丈对这种事不在行,你作为郎子,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却不愿挪动,还要挑她话里的错处,“岳父大人不在行,难道我就在行吗?夫人只关心父亲,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郗彩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故意抬杠,“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居然要和做文官的岳丈比在行。侯爷,郎子可不是这么做的,总要先讨得老岳丈的好,咱们才能恩爱度日啊。”

她是带笑说的,但唇边隐隐能看出切齿的弧度。反正言尽于此,再推辞属实是不给夫人面子了,他忖度了片刻,刚预备张嘴,谁知又开始咳嗽,一声声咳得辛苦又隐忍。

郗彩只得先替他顺气,复又体贴地说:“我看郎君不适,你一个人出门,我实在不放心。这样吧,我陪你一同去,回来也好就伴,时时能看顾你。”

他方才松口说好,拿手巾掖着唇角道:“其实我有陛下特许,若是支应不了,可以卸下公务回府歇息。今日是看着夫人的情面,强撑病体为岳父大人解围,夫人可要念着我的好。”

郗彩连连说是,“我心里感激郎君,若不是担心爹爹难以应付,也不能让郎君勉为其难。”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恨出个窟窿。明明这是他的职责,如今要他去监刑,竟然还得央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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