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 / 2)
这人真是一点亏也不带吃的,哪怕昨晚上内闱落了下乘,他也可以借力打力,今天扳回一城。
算了,为了爹爹,忍一忍吧。可也越想越伤心,人家嫁的郎子都对岳家有助益,而她嫁的郎子,每日挖空心思给岳丈小鞋穿。自己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阻止他和爹爹过不去,命好苦啊,要不是他脸皮够厚连抢带拿,她这八字原本上上乘的女郎,怎么能忍辱嫁给这病秧子!
好在他矫情过后,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郗彩耐住性子陪他吃过晨食,又匆匆进内寝更衣,绾了个简单的发式,就出来携他直奔车轿房。
因心里着急,脚下走得很快,他被她拽着往前,边走边让她慢些,“时辰还未到,慌慌张张做什么。”
她便放缓步子,赧然笑道:“爹爹要是等久了,恐怕会疑心郎君今日缺席。先前二王谋反,爹爹同他们一起押解在重狱里,眼睁睁看着邠王畏罪自戕,席间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这回要处置曹王,难免惶恐,咱们早些到,也好让爹爹安心。”
他便没有再反驳,坐进车辇后,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腰上垂挂下来的佩玉。
郗彩观察了半晌,担心他又在盘算怎么损人利己,遂小心询问:“郎君默不作声,在想什么?”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饕餮大张的唇齿上摩挲,淡声道:“你逼我去监刑,却没有想过,我也不愿意面对。”
他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能让形势反转,从先前对他的义愤填膺,转变成对自己的怀疑——
难道是自己太过不知体谅了吗?
曹王是他的兄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至少是同一个父亲。哪怕有过不合,有过争斗,战场上若是遇见了敌军,也还是要舍命相救的。现在一个要赴死,另一个必须眼睁睁看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是一场对人心的精准打击,对精神的残忍摧毁?
郗彩有一瞬确实自责,可是再转念一想,心不要那么软,都在盼着丧夫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为难不为难。
于是安慰的话手到擒来,“郎君是做大事的人,既然受命辅政,保得社稷安稳是头等要事。如今的大晟,民生逐渐向好,百姓也安居乐业,邠王和曹王谋反是为满足私欲,早就忘了初心,要将所有人重新拽进水深火热里。郎君则不一样,你是定海神针,是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人,为陛下扫清奸佞是你的职责。虽说手足之情难以割舍,但在大义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莫说是兄弟,就是至亲的儿女,也不该有半丝犹豫。”
一番慷慨陈词,引得杨训刮目相看——郗纪元的女儿,口才果然与其父一样了得,那副正得发邪的鬼模样,也一样让人讨厌。
他背靠车厢,斜睨着她,“夫人说得很是,我受教了。但人么,有七情六欲,活着便有私心。不说旁人,就说岳父大人,以卑察尊,纠劾百司,应当是朝中最中正的人。可上年陛下身边近侍破例夜开宫门,放陈婕妤母亲入宫,夕郎报至门下省,岳父大人为何没有例行弹劾?”<
郗彩觉得他是无理辩三分,“我听说过这件事,那时陛下刚即位,陈婕妤难产,其母入宫见女儿一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什么要弹劾?”
“为什么不?”他反唇相讥,“御史中丞掌纲纪,须得不偏不倚,直言敢谏。产妇临产固然重要,但夜间私开宫门是大忌,若有人借此杀入宫掖,危及陛下,这份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他说罢,冷笑了声,“由此可见,世上没有人不怀私心。岳父大人全力扶植陛下,连陛下身边的人犯了大错也不曾苛责一句,别说什么情有可原,纲纪就是纲纪,哪来那么多的事出有因。既然陈母夜入青琐门有缘故,那么同理,你我是不是也应当考虑二王谋反背后,是否有些许情非得已?”
巧舌如簧,让郗彩难以招架,不由气得挺直身子反驳:“生孩子与谋反能够相提并论吗?孰轻孰重,你一个辅政王侯,竟然混为一谈?将来你的夫人若是深夜难产要见母亲,难道你会让她忍一忍,等明早开市了,再让人通传吗?”
两下里急赤白脸,针锋相对,但说到这里,才发现不对劲,他的夫人,不正是自己吗?
于是立刻偃旗息鼓了,郗彩讪讪道:“抱歉,我忘了自己是你夫人。”
他垂下了眼,“我也不该拿两者类比。”
但郗彩还是觉得不服气,偏过身自言自语,“这鬼德行,一看就不像有后人的样子。”
话说得含糊,他没能听清,但心里又起疑,追问了句:“你说什么?”
郗彩一凛,忙说没什么,“我是在发愁,若是我遇上这样的事,还能不能见爹娘最后一面。”
他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她料想八成是戳到他的痛肋了,病歪歪的药罐子,连圆房都费劲,哪里来的孩子!
然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侯爷反驳不了,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笃定地告诉她:“我不会让你难产,自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官,每日看护你的胎位。”
他说完,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太超前了,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谈论起胎位来,居然头头是道。
有点尴尬,各自调开了视线。两眼悬望着窗外,禁不住思索,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皂轮车穿过街巷,路上遇见石块又绕不过去,猛地一颠,郗彩就被高高弹起,精准地崴进他怀里。忙扭动身子坐回原处,每一次他摊开双臂放行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蠢相。
郗彩撇唇朝外张望,心说明争暗斗了一路,这司隶大狱怎么还没到!
好容易看见衙门外树立的戟架了,大门是黑的,门前的衙役也是黑的,只有武器架上的斧钺刀枪,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对面的巷道里停着车,她认得,就是郗家的牛车,爹爹已经到了。
等皂轮车停稳,她提着裙裾准备下车,却被他抬袖阻挡了一下。她只好顿住步子,待他落地站稳后向她伸手接应,她才搭着他的手腕下车。
甫一进衙门,就见爹爹站在廊庑底下,虽然身边还有司隶校尉和属官,但不安仍在眉间环绕。
错眼看见门上两个人进来,杨训的出现司空见惯,但女儿也来了,倒令老父亲有些意外。
忙上前询问:“你怎么来了?身上好些没有,可还有哪里不适啊?”
郗彩摇头,“余毒都散了,爹爹不用担心。今日我家主君微恙,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因此陪他一道来。”
郗纪元觉得孩子太不知忌讳了,“这地方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合该绕开了走才对。过会儿在日头下站着,别上阴寒处去,或是上车里坐着,总之别进大堂,记着了?”
在爹爹心里,官场上可以百无禁忌,但女儿不一样,身子弱,阳气也弱。这处处充斥着冤魂的地方犹如阴司,弄得不好就冲撞了,还是避忌些,安全为上。
郗彩诺诺点头,“记着了,我在廊子底下等着你们。”
司隶校尉回身看了看,日晷上的指针指向巳时二刻,便拱了拱手,“时候到了,二位请吧。”
一场秘密的处决,不能惊动太多人,左右都是衙门内的官员。
郗纪元瞥见兵曹从事手上托着托盘,盘中放置一只青铜盒子,花椒隐约的麻香飘散出来。以往令人口舌生津,这回嘴里竟淡得像干涸了百年的老井。
脚步分外沉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时候暂且不嫌弃杨训了,抬手冲他比了比,“贤婿,你先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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