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3)
任何人,只要长期和杨训生活在一起,都会被逼疯。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叱骂你,也没有拳脚相加虐待你,他就是用他那种阴恻恻的、钻筋斗骨的话来刺激你,让你时不时有汗毛炸立之感,仿佛雷过全身,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你想骂他,自己落了短板,你想打他,未必打得过他,这种绝望的无能为力让你如坐针毡,可你不得不继续面对,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郗彩今天心头急跳了好几回,说实话,到现在已经麻木了。就算被他激得一凛,也可以很快恢复,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没有。”
他听了,并未和她计较,只是浅淡地抿唇笑了笑,“每日麻烦夫人煎药,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郗彩随口应承,“照顾郎君本就是份内,你我夫妻,何必那么客气。”
也许因为她的态度过于潦草,杨训不大合心意,冷冷看了她一眼,板着脸把药喝尽了。<
吃饭,好像也各不相干,彼此没有交谈,只是例行公事给对方布菜,草草吃完之后,就各自洗漱去了。
浴桶前,郗彩来回踱步,暗道此人有两把刷子,宫里查不出头绪,就倒过来杀个回马枪,从细辛的来历上开始梳理。不过思路虽然正确,但药渣子早就倒了,且煎前煎后分量不同,他就算再聪明,也难以抓到确切的把柄。
反正越想越觉得此人讨厌,人要好糊弄才可爱,过日子非弄得一清二楚干什么,真没意思,干脆和离算了。
说起和离……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桓,逐渐有了蓬勃之势。
当下世道,和离不丢人,尤其自己名声好,鄢陵侯都快被人戳穿脊梁骨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肯定都是他的错。
郗彩开始畅想,如果真能和离回娘家,自己和谢桥好像愈发登对了。以前是一个丧妻,一个待字,不敢往那上头想。现在她要再醮,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随便找个人将就,不如去圆一圆少时的梦。
打定了主意,身心坦然,像迷途的人找到了方向,她也要坚定地朝着目标进发了。
再回到床上,相看两相厌,郗彩觉得他肯定也不待见自己,便敷衍地说了句“郎君好睡”,老神在在背过身去了。
她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两眼不善地盯住了她,隐忍道:“我哪里惹得夫人不快了吗?”
郗彩决定淡淡的,淡淡的最伤人,“没有啊,睡吧,困得很。”
“夫人睡得着吗?别不是背对我,在打别的主意吧!”
看吧,要来了,终于忍不住了。
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得转过身来,郎君长郎君短,拍足他的马屁。现在却不然,理他作甚!反正杨素祸害不着谢桥,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了,她也开始跃跃欲试,想要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打什么主意。累了一整天,瞌睡了而已。”郗彩觉得在慢待人这方面,今天开始炉火纯青了。
本以为她晾着他,他会知难而退,谁知得意不过一瞬,又被他牵住了鼻子,“杨素和谢桥的婚事成不了了,不过不打紧,左民尚书家有一女,年纪与他正相配。”
已经培养起睡意的郗彩,顿时又瞪大了眼。
人人知道左民尚书和他走得近,他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防得了杨素,却防不住满城的贵女。
可气,她揪住了被褥,还要装作事不关己,稳住嗓音道:“表兄的婚事,自有谢家人做主,郎君是妹婿,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妹婿这两个字,顿时矮人一截。姓杨的一向自视甚高,从来没想到自己与谢桥见了面,还得唤人家一声表兄吧!
这与年龄无关,与人伦礼数有关,思及此不免暗暗痛快,最好他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杨训也确实被她说得一愣,当今天子都要叫他一声皇叔,结果在妻族这边竟吃了亏。
他咬了咬牙,“谢桥要入‘八座’,是社稷栋梁,庸人眼中只讲辈分,能人看见的却是朝堂稳固,他日朝廷官员的选举,能否做到万无一失。”
郗彩气得很,打人不打脸,他居然直撅撅说她是庸人,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可她不能回头,就阴阳怪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成家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不能为陛下甄选人才吗?我不太懂,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今天的她牙尖嘴利,看来风浪过去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桀骜不驯便活过来了。
他忍了忍,尚且能够心平气和,诱哄道:“夫人转过来吧,转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郗彩不愿意,含含糊糊推诿:“我困了,明日再说吧。”
身后人长时间沉默,她本以为蒙混过去了,良久却听他幽幽道:“我娶妻,就是为了阴寒的夜里,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你眼里有我,我处处回护你,也盼夫人懂得为夫的一片苦心。你刚入侯府,府中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你可能还不清楚。我这人办事喜欢有凭有据,不单账目要经得起核对,就连平日用剩的东西,也要留着根底。譬如那些药渣,须得保留半个月,以便随时查验……夫人半月间亲自侍药辛苦,一点一滴,都有奚官记录在案。”
雷电在周身又过一遍,郗彩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斗不过这大尾巴狼的。
她绝望了,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丧夫再嫁,算来算去还是和离最简便。
所以现在开始找茬吧,她愤懑道:“看来郎君从未相信我,我每行一步,身后都有眼睛盯着。”
“盯着有什么不好,”他将下颌轻靠在她肩头,“一旦有变,夫人第一时间就能洗脱嫌疑。你知道么,大多药材泡水煎煮之后分量有变,但根须类的有个特点,形态不会变。药房中有存药无数,照着尺寸重新还原,再对比药方,轻易就能查出药材是多了,还是少了。”
要不是有良好的教养做支撑,郗彩已经破口大骂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马王爷不过长了三只眼,他长了三对眼,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她已经心力交瘁,爱谁谁吧,“我在侯府殚精竭虑,身上却始终背着嫌疑,累了。我与郎君不合适,明天我就归家,郎君另寻良配吧。”
“要和离?”他发出一声凉笑,“我不答应。”
郗彩气得头顶冒烟,纳罕道:“为什么呀,你我其实始终不相配,倒不如各奔东西,再见亦是熟人。”
“谁与你做熟人,一日是我的夫人,终身都是。就算死,你的名字也要刻在我的墓碑上,想各奔东西,我劝你别做梦。”
他确实也生气了,想不通一个明明落了下风的小丫头,怎么敢提和离。
她气涌如山,因为被他断了念想,发现自己要一辈子困在这侯府里,已经忍无可忍了。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她认清现实,“我与岳父大人,因这姻亲紧密相连,日后必定相互扶持,朝堂之上多有照应。可你要是弃我于不顾,让我颜面尽失,我断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首先迁怒岳父大人,言官的嘴皮子再厉害,也架不住斧钺加身。夫人办事,可要往长远处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嫁都嫁了,何必弄得反目成仇。”
好一番晓之以理啊,郗彩的愤怒瞬间被浇灭,主要她完全没想到,一个王侯居然可以如此不要脸。
怎么办,他拿爹爹相要挟了,上次的牵连入狱才过去不久,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她有所忌惮,才如此坦然地说出口。
他在等,等她断绝念头,别再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王侯将相娶亲也不容易。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