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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 3)

十月的洛都下了第一场雪,郗彩的肚子已经隆起老高了。孩子在里头辗转腾挪,隔着一层寝衣,也能看见硕大的肚皮忽然被顶得变了形。

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胎儿康健。夫妇俩从来不曾探问过孩子是男还是女,反正都一样。

太后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送来不少滋补的药材和衣料,再三叮嘱少操劳,多安卧,郗彩都顺从地答应了。实在是宫中岁月很平静,掖庭房多人少,又没有其他嫔妃勾心斗角,她除了日常看少府送来的奏表,余下就是给孩子做衣裳。虽说手艺不算好,胜在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腊月初八,太后赐腊八粥,郗彩穿着厚厚的狐裘,由左右搀扶着进了慈和宫,

一进门,便看见平王妃照旧坐在角落里,每次见面,

都比前一次清减几分。她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青莲色披风,坐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命妇中间,像一株被秋风打过的残荷。

郗彩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皇后一到便要分发粥品了,宫人将腊八粥送到,郗彩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道:“阿嫂尝尝,这是我和阿娘新商讨的配方,味道比以前的老例儿更好。”

平王妃抬头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多谢皇后殿下。”

郗彩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隐隐发紧,想起杨骎弱冠那天,杨素大喊着殿里有怪味,她还挤兑了杨素两句。那时候的她还是蛮有精神的模样,即便心里恨丈夫带着小妾在边疆过日子,至少场面上撑得起来。

再观如今,人一蹶不振,这么下去,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以往自矜身份,加之彼此之间不算太熟,不便触及人家的伤心处,郗彩与她说话都是场面上来往。但见她一点点萎靡下去,终究是不忍,不管接下来说的话有没有用,

都得尽力开解两句。

“阿嫂,你素日胃口不大好吧?我派两位太医过你府上,替你调理调理身子,好不好?”

平王妃慢慢摇头,“多谢殿下,不必麻烦了。我府里也有府医,调理过,可就是吃不下东西,喝再多的药都是白操心。”

郗彩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你的苦楚,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我不曾见过四兄,但听陛下说,他是个豪气的人,战场上出生入死,每回都要留一封诀别书,至少他是牵挂着你的。”

有时候化脓的地方结了疤,不重新揭开,永远好不了。大家都避讳着,不敢和她提起,但越是绕开了说,她越留意。何不给她一个能敞亮谈论亡夫的机会,思念也好,怨怼也好,全都说出来,心里的郁塞吐露了,没准就好起来了。

果然平王妃颤声喃喃:“他若是战死的,也就罢了,可他是病死的,死得太窝囊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嘴里怨着,眼泪却夺眶而出,慌忙拿手绢捂住了脸。

郗彩抚了抚她的肩,宽慰道:“病势来了,身子扛不住,焉知不是多年操劳伤了元气。”

“我只后悔,顾着什么门第惯例,没有陪他去北疆。”平王妃越说越懊悔,双手堵不住哭腔,“明明仗已经打完了,要过好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死了。”

她压抑着自己,浑身颤抖,却不发出一声抽泣。

郗彩任她发泄,等她略平静些了才道:“我前几日和陛下说起过阿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寂,身边若是有娘家人陪着,心境会好许多。我听说阿嫂还有个阿弟,在邓州做刺史,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调进京畿来,想办法安排个官职,不知阿嫂意下如何?”

平王妃闻言,惊讶地望向她。略懂些官途的人都知道,领着外放的刺史之职,要迁官回京有多不容易。

一时满腔感激不知该如何表达,紧握住郗彩的手道:“殿下,咱们本没有交过心,您这样为我着想……我怎么谢您才好!”

郗彩笑了笑,“咱们嫁的是嫡亲的兄弟,我与阿嫂诚如姐妹一般。我看着你每日落寞,心里很不是滋味,只盼你能振作起来,养好身子,保得平王府的门头不坍塌,就是阿嫂对我们的报答了。”

果真一个新的希望能起死回生,平王妃是凉州人,父母早就亡故了,族亲也都在老家,她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洛都,那唯一的兄弟,已经好几年不得见面了。如今得知丈夫没了,手足若能在身边,那简直可以救她性命。所以听说陛下开恩把人调入京畿,她一瞬振奋起来,七窍也好像通了似的,又哭又笑,紧紧握住郗彩的手不放。

郗彩松了口气,早前对金如璧的无能为力,终于在平王妃身上找回了一点宽慰。世上的女子都不容易,她帮不了所有人,身边的宗亲们,只要力所能及,解一解她们的苦厄,也算行了好事。

宴罢回宫,雪越下越大,她坐在肩舆上,看着漫天飞雪将甬道覆成一条白色的缎带。

忽然想起自己初进宫时什么都不懂,看着连天宫阙觉得分外惶恐。如今再走这条路,笔直的高墙仿佛没有那么逼仄了,因为知道尽头,有人在等她回去。

肩舆停在台阶前,郁雾扶着她下来,刚站定,便见有人手上挽着一件大氅疾步下来,很快披在她肩头。

她仰起笑脸问:“前朝的腊八粥也吃完了?今年做了咸鲜的口味,臣僚们爱吃吧?”

他一哂,“怪得很,老臣们愿意尝试新口味,年轻官员反倒墨守成规,爱吃甜食。”

边说边牵着她的手进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他指了指桌上的十八色珑缠果子,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枣茶,“半夜的小食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茶壶温在炉子上,可以随吃随取。”

郗彩探身嗅了嗅,“真香呀,郎君亲自督办的?”

他挺了挺胸,“当然。”

她伸手抱他,可惜现在肚子老大,横亘在中间,许久没有紧紧依偎了。面对面不行,但偏身不影响耳鬓厮磨,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郗彩扣着他的手道:“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挂在郎君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这一整年的尘埃都洗净了。

转眼来到正月里,她的产期也快到了。掖庭开始张罗皇后生产事宜,稳婆早早安排下,太医轮流值守,太后一天要来探望好几回。郗彩知道就在这几天了,因为肚子直往下坠,坠得十分难受。

到了十四这日,天还没亮,睡梦里忽然察觉双腿一热,人像泡进了温水里。她睁开眼,倒也没有慌乱,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九郎,时候到了。”

杨训猛地坐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就往外跑,高声喊着“传太医、叫稳婆”,嗓门洪亮,一下子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偏殿的郗夫人和郗梨花忙穿了衣裳赶过来,围在床榻边上陪同,等稳婆给她查看胎位。

郗彩靠在枕头上,明明一阵阵生疼,但见他神色惊慌地站在地心,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冲淡了紧张的气氛,他不知从哪里翻找出一只巨大的海马塞进她手里,蹲在榻前说:“你要记着稳婆的嘱咐,不能胡乱使劲,你要蓄着力气,用在最紧要的时候。提媞,别害怕,岳母和姑母在边上陪着你,我在门外等着你……你记着,我在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平安等我进来见你。”

她笑着说好,“脸都白了,叫人看见了笑话,到底是你生孩子,还是我生孩子?”

他的紧张不比她少,可惜男人不能留在产房里,皇后见红了,天子被毫不容情地赶了出去。

他从没经历过女郎生孩子,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听见偏殿传出忽高忽低的喊叫,鬓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天寒地冻,身上的夹衣却热得穿不住。<

郗檀得了消息,特准进来等候长姐生产,看见杨训这模样,纳罕地问:“姐夫,你很热吗?”

他瞥了小舅子一眼,“等将来你的夫人生孩子,你也和我一样。”

“看来是心有灵犀啊,我阿姐在里面流汗,你在外面流汗。”郗檀虽然很担心长姐,但也不耽误嘲笑他,“我将来可不能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只会隔窗对她喊话,给她加油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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