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 3)
当然这都是后话,他要是知道到了那一天,他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今天也就不逞这口舌之快了。
杨训无助地望向岳父,“三个时辰了,她忍了那么久的疼……还要多久?”
郗纪元也着急,搓着手道:“我记得她阿娘生她,由头至尾花了四个时辰……莫急莫急,应该快了。”
从清晨到午后,郗彩同样也花了四个时辰。当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杨训忽然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岳父和小舅子的搀扶,才没有跌坐下来。
挣扎着入殿,产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襁褓出来,满脸喜色地俯身,“恭贺陛下喜得公主,皇后殿下母女均安。”
杨训双手打颤,定了定神才接过襁褓。襁褓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打着哈欠,丑得十分别致可爱。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生命,喉咙哽住了,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的繁弱……我的繁弱来了!”
耽搁不得,他抱着孩子快步进产房,郗彩脸色惨白地靠在床上,头发湿得水里捞出来一样。见他进来,两眼便落在襁褓上,即便早就见过孩子,也还是忍不住一看再看。
他把女儿放在她枕边,母女俩挨在一起,繁弱闻见了母亲的气息,本能地向她偏过头去。
郗彩看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你说的,艳冠洛都的女郎?”
做父亲的却对女儿抱有极大的信心,“养养就长开了,现在还小,又红又皱,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分辨丑俊的,玲珑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小嘴唇,脸盘儿和郗彩很像。
阿娘和姑母直说她没眼光,“世上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小人儿吗,你是没瞧见香郎刚落地那会儿,一脑门子浆糊,抬抬眉毛全是皱纹,脸上还长毛。”
郗檀在一旁怪叫,“说我外甥女好看,也别这么贬低我,我怎么就一脸毛了!”
郗夫人“哎呀”了声,“长长就掉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郗纪元伸手过来,“让我抱抱。”孩子落进怀里,欢喜得在地心转圈,“多好啊,咱们郗家十几年不曾来新人了,
总算盼来一个,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女郎,真是祖上积德,老天爷开眼。”
这时太后也赶来了,接过孩子圈在怀里,惊诧地说:“这眉眼,长得和九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人因为孩子是姑娘而苦恼,姑娘好,姑娘最是和爹娘贴心。郗彩还年轻着呢,生一个心头肉,再生一个耐摔打的继任者,大家觉得这样安排刚刚好。
反正夫妇俩喜欢得不得了,耐心养了几日,孩子不再皱巴巴的,红也褪去了。郗彩给她戴上海棠帽,清亮温柔的颜色,衬着粉嘟嘟的小脸,实打实一位美丽的小女郎啊。
可惜月子里不准抱孩子,便偏身在乳母怀里打量,感慨自己竟然生出个人来,生命的传承,实在很玄妙。只是生产对母体损伤很大,夜里总是潮热出虚汗,一晚上起码要换两身衣裳。
好在有杨训近身照顾,给她擦身子,半夜里端茶递水。
郗彩有些过意不去,“你白天忙政务,晚上回来还要伺候我,哪里像个帝王,活像个老妈子。”
他却甘之如饴,崴身靠在她身旁,“当初你不也这样照顾我吗,白天伺候吃喝,夜里陪睡,担着夫人的名头,干着婢女的差事。现在我来报恩了,伺候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她讪笑,“可这未免太辛劳了,当初我好像没这么累。”
他牵起她的手亲了下,“你给我生了孩子,这么大的功劳,我只担心报答不尽。”
这么听来,心安理得了。尤其生过孩子之后身条走了样,以前的小衣都穿不了了,便苦恼地抚抚肚子,“你说还能回去吗?傅母给我缠了好几圈,怎么不见小?”
他说不急,“身子要慢慢调理,来日方长。其实你不知道,你最好看就是怀着繁弱的时候,像熟透的桃李,看上去分外肥美喜人。”
好吧,他也算挖空心思安慰她了,就勉强接受吧。
等再养一养,身上干净了,那硕大的肚子也逐渐恢复过来,又是窈窕的女郎。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春暖花开的时候,每逢视朝日,她都会抱着繁弱在归善门上等他。戍守宫门的人常能看见,陛下一手抱着公主,一手挽着皇后,一家三口缓缓走在通往寝宫的直道上。这一幕后来被谒者台记录进了起居注——
泰祯二年四月乙未,上退朝,自宣室殿入归善门。时后抱公主,立门阙下静候,春阳融暖,宫柳垂丝,上接公主,以额抵其面,公主笑不止。三人并循永巷南行。上顾谓后曰:“御园牡丹今晨发三萼。”后仰面笑对:“已令女史设榻侧矣。”公主舞手欲攀御冕旒珠,上解下授之,珠玉琅琅与小儿笑声相杂。帝后爱敬,诚开国未有之盛。谒者台奉直郎执笔,顿首谨录。
后宫中岁月静好,朝堂上必定常有不平事。有一次他回来抱怨,“我修缮一下凌云台,御史就说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那凌云台只有我们侯府大小,撑死花一两千贯罢了,哪里劳哪里伤!这新任御史中丞是岳父大人得意门生,双目炯炯,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都要悬起来。以前当臣子时反倒什么都不怕,只有别人敬我的份,如今可好,被弹劾了,我还得小心翼翼解释,不能得罪了御史台那帮人。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苦了,到底图个什么!”
郗彩笑弯了腰,“做猴儿有做猴儿的洒脱,当龙自有当龙的约束。你怕御史弹劾才是好事,一个人若什么顾忌都没有,岂不是和清都侯一样了!至于图什么,当然是图天下太平,图百姓安居乐业。回来发两句牢骚就行了,可不兴在朝堂上做脸子啊,叫人看见了不好。”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修缮凌云台?”
郗彩悠闲地翻着书页,“你办事总有道理,我有什么可打听的。”
他含着笑,眼波微微一转,“我在跑马场内修了一条路,原本是用以测试辇车平稳的,后来才发现略作修改另有妙用。我带你去看看吧,一看你就明白了。”
郗彩抬眼看他,他笑得很高深,看来其中有诈。她顿时好奇不已,忙合上书道:“等我哄睡了繁弱,就跟你去。”
夫妇俩坐在摇床边上,眼巴巴等着孩子入睡。毕竟多了一个人,很多方面不像以前那么随性了,好在孩子每日睡觉的时间很长,当爹娘的才能忙里偷闲独处。
吩咐乳母宫人仔细守护,两个人悄悄从殿里退出来,一路往北,赶往凌云台。这是郗彩第一次来这里,前朝时期作避暑之用,到了本朝,改作养马了。
凌云台中有块很大的空地,外有围挡,上有棚顶,专门用来跑马。他带她走到入口,并不做解释,只是指给她看。
郗彩觉得很奇怪,“这路怎么做成这样,一段段这么多起伏?”
他负手扬眉,“顶马拉着车跑,跑上五圈,正好是一炷香。这一路颠簸,起起伏伏,车要做得足够结实,才能经受得住。”
郗彩起先没明白,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让车经受这样的考验。但你只要往不正经的方面想,立刻就能心领神会。
她尴尬不已,“我要是御史中丞,也得狠狠弹劾你。弄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不说劳命伤财,至少算得上玩物丧志。”
他神情中正,说得冠冕堂皇,“我要推行农耕,命将作寺改良车辇,本意是为百姓民生考虑,怎么能算玩物丧志?不过是逢着空闲的时候,带上你亲自测试改良的弓形车轴和曲形车辕,应对颠簸路段时能否平衡,如此亲力亲为,难道错了?”
他好意思胡说八道,她简直不好意思听。鄙夷归鄙夷,忽然忍不住笑起来,红着脸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着调。”
果然枕边人一点就通,他把她拢在怀里,咬着耳朵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夫人何时与我登车?不过那车窄而轻便,只有一个座,要劳烦夫人,坐在我身上了。”
反正……来都来了,岂有不支持农耕的道理啊。
等见到车,她才发现这车根本用不着驾车人,规整隔出的跑道,保证马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曲形车辕最前端是个小小的马槽,里面装了一把永远吃不着的草料。帝后亲自测试车辇的牢固程度时,怎能假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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