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2)
大家朝郗彩望过去,郗彩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怒。鄢陵侯是夺位也好,拥立新君也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要做的,是彻底和他撇清。她转身走向书房,摊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和离书——
“结发夫妻,二姓之好,本望琴瑟和鸣,共偕白首,然志趣两歧,积隙难返,恩义消磨,终至决绝。参商之隔,强合无益,今愿和离,各还本道,自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想了想,光是这样好像还不太够,便另起一行,又添一段——
“一应妆奁器物,凭中厘清,悉听取回。此后宅邸车马,概不相关,若生纠葛,此书为凭。”
立书人一栏上,自己先画了押,等到书信送到杨训手上后,只要他做个确认就可以了。
诚然,这可能是她一厢情愿的做法,如果他当真夺了位,哪里容她和离。她可能要走钱氏的老路了,如果不从便圈禁起来,关在掖庭最深处。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当过他的夫人,他就不会放过她。
现在只盼能有好运气,万一新君上位,要开辟新规矩呢,好聚好散不也能凸显君子雅量吗。
于是又另抄了一份,同样画上押,然后便放心去看顾爹爹了。
这两日爹爹的伤情有了点起色,医官说好在不是夏日,倘或天气太热,伤处容易溃烂,恐怕会引发毒症。仰赖于阿娘的仔细服侍,每日不厌其烦地换药,到今天第六日了,爹爹勉强能撑一撑身子,稍稍换个姿势趴着了。
而谢桥呢,总算可以侧躺了,胃口好了些,胸口也没那么疼了。至此才断断续续说起,钱氏闯进朝堂后的种种内情,听得众人义愤填膺,郗梨花大骂不止:“真是畜生行径,老天也看不过眼,要亡了他!小小的年纪,怎么生了这样一副心肝,当初椒决曹王,就能看出端倪,寻常人哪里想得出这么恶毒的手段。”<
郗夫人泪眼婆娑,“世上苦人儿多了,她却是最苦的一个。往常宫中有宴,常遇见她,很羞怯的一个人,躲在丈夫身后,不怎么爱说话。你和她搭讪,她笑着应你,说话也是弱声弱气的。上回给太后送殡,就看她没了往日的精神,原来那时候已经遭遇了腌)事,那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哪里扛得住!”
郗彩听得很不是滋味,心里知道钱氏的死不单是天子造成的,幕后更大的黑手,可能是杨训。那个人,他没有救爹爹,更不会去救钱氏,他就等着她把火点起来,烧向天子。钱氏不死,难以激起众怒,爹爹不被打得命悬一线,不能令百官寒心。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她现在终于相信,钱氏是身后人,可能是真的。
好狠啊,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如此吧!一个女郎,不管是不是身后人,都不该经历那么多苦难。她看透了这一切,自己只想逃离,杨训那样的政客是没有感情可言的,爹爹能活着,已经是大造化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尸骨谁领回去了,不说风光发送,至少不要让她曝尸荒野。”郗彩低头擦了擦泪道,“她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帮不了她,现在想来,实在太懊悔了。”
可就算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除非她不再背负重任,彻底放下远走高飞,那样的话,杨训能饶得了她吗?
这年月,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权贵手里,自己现在同情钱氏,将来自己会怎么样,谁又能预测。
唉,先不管那些了,她得想办法确认郗檀的安危。仍旧打发牵牛出去打探,这回外面太乱,牵牛一去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回来。倒是带回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郗檀好好的,甚至营地里闯进了一队武卫营的虎士,被他们那队的人马斩杀了,莫名立了大功。
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范围,只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
城内开始善后,隐约有消息传来,说护军攻城那日,天子在中领军的护送下潜逃出城了,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在揣测,必定走的陆路,说不定进山了,毕竟“帝星坠江”的预言要规避,只要不沿水路走,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卧床的郗纪元听说之后,唯有长长叹息。曾经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没想到帝位还没坐热,就被赶下了台。活不成的,杨训就算追到天边,也会要了他的命。
横竖是没了心气,郗纪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不能侍二主。等伤养好了,我打算写封辞呈递上去,从今往后不做官了,办个书塾,教孩子读书吧。”
郗夫人听了,很是赞同,“我也早就受够了,做的什么狗屁御史,天天不是骂鸡就是骂狗,满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要是能卸任,实在是好事,你做教书匠,我去盘个铺面做生意,将来遇见那些贵妇都是老熟人,买卖也好做一些。”
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这么一合计,居然都很欢喜。
郗號说:“我和阿姐开个水饭铺子。城里做苦工的人多,好些舍不得花大价钱吃饭。水饭管饱,我们薄利多销,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郗琅在边上凑趣,笑着说:“算我一个。我可以备菜,专管洒扫。”
这厢正说得热闹,门房上传话进来,说侯府派人来接小彩娘子了。
郗彩顿时板了脸,沉默片刻吩咐:“把人领进偏厅等着。”
自己回书房,把预备好的两封和离书卷起来,用丝线绑好。迈进偏厅时,家令正搓着手焦急等待,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拱手,含笑道:“恭贺夫人。主君派卑职接夫人入宫,夫人什么都不必收拾,宫里自有安排。”
可家令的好意泼进了旱地里,她把纸卷递了过去,“劳烦你,转呈君侯。既已决绝,不必再见。”
家令听得呆愣当场,手里的文书简直要燃烧起来,“夫人,这是何必!夫人难道没听说吗,君侯胜了,夫人只要再等两日,便可母仪天下。”
“多谢美意,我无心领受,也不会跟你进宫。”郗彩道,“君侯得了天下,我恭喜他,但也仅此而已。请将我的和离书交给他,我已经画过押了,他如今尊贵,不必具名,随意画个圈,我也认了。”
家令那张脸,已经扭曲得难以描摹,“夫人这是要为难死卑职了,卑职回去,该怎么向君侯交代呀!”
郗彩笑了笑,“如实禀报就好。待他登极,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倘或和离有损他的颜面,他写休书来也行,一切以君侯方便为上。”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了,转身站在门旁,直撅撅地送客。
家令惨然望着她,额头都快挠破了,没办法,只得拖着两条腿迈出了郗家大门。
郗彩倒是松了口气,以前一直闹着要和离,从来没有办到。这回无论如何迈出了一步,不管成与不成,都是值得庆幸的。
郗摅抱胸站在廊柱前,“要接你去做皇后,你回绝了,不可惜吗?”
郗彩说可惜什么,“满洛都谁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愿,他派人来接我,已经尽了意思,我不肯领受,是自觉德行不够,各自都有台阶下,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你心里有他。”郗號道,“我看得出来,你们假戏真做了。”
郗彩翻眼,“你这孩子就是多嘴,我到后来才明白过来,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今天贪图他的后位,将来大有可能落个满门获罪的下场,既然赌不起,那就不要入局,还是老老实实过我们寻常的日子,大家活得稳妥长久,才最要紧。”
郗號笑起来,“阿姐洒脱,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去办,至于成与不成,再说。”
可不是吗。郗彩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心境是平和的。旧情固然是有,也很不舍,但走到这一步,失望透了,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厢揣着和离书的家令,此时却是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直入宫中面见主君,这事耽搁不得,时候越长,问题越难解决。四下打探,才得知主君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他又赶往慈和宫,务必等主君出来,第一时间将夫人那头的情况告知他。
宫门旁的廊庑上,他见到了长史,朝正殿方向递递眼色,长史摇摇头,示意不能打搅。
慈和殿内,此时平静无波,可见商谈得顺畅,没有人情绪失控,拔高嗓门。
“还在追缉?”太皇太后垂着眼道,“他毕竟是你大兄的骨肉,若是能够,放他一条生路吧。”
杨训没有应话,缓声道:“他的所作所为,阿娘都看在眼里,其实早就规劝过,没有用吧?儿这是遵循天意,太祖征战三十年,才立下不朽基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用命换来的江山,毁在这无知小儿手里。今日来见阿娘,是向阿娘谢罪,二则,商议拥立哪位皇子。”
杨骎有二子,长子刚满两岁,幼子方两个月。不管哪个孩子即位,最后也是个孙皇帝,他这样说,不过是想逼太皇太后主动开口,好讨得一个名正言顺。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