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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2 / 2)

太皇太后心里明镜似的,“不知事的奶娃娃,知道什么是江山社稷,将来辅弼大臣多了,又会生出很多烦心事来。我上了年纪了,想来看不见他们独当一面那一日,莫如交给你吧,只求干戈早日平息,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不要再经受战火和离乱了。”

杨训没有应,“儿是为匡扶正道,不欲令天下落进水深火热里,并无篡位的意思,请阿娘明鉴。”

太皇太后唇角含着一点笑意,低下了头,“我知道,驹儿荒唐,自他母亲过世,就像马卸下了嚼子,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事,我身为祖母,不能匡正其行,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苍生社稷。如今你正朝纲,不是谋逆,而是大义,我虽老了,却明白社稷为重,君为轻。你是太祖血脉,威加四海,正宜……继承大统。能安定满朝文武,延续国祚,不让这大晟基业断送在那孽障手里,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就不要推辞了,这国家还是需要你这样知来路、懂疾苦的君王,才能创建出太平盛世来。”

若问心迹,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情愿的,但事已至此,杨骎或许早已陈尸在某个地方了,否则他不会特意赶来,商定继位人选。

而杨训呢,最擅顺应天命,既然太皇太后发了话,作为儿臣,自然要听令。便慢吞吞站起身,拱手道:“儿不敢有僭越之心,但社稷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儿若固守小节,致使朝野动荡、边患四起,那才是大晟朝真正的罪人。待他日,若有德者出,儿自当奉还大宝,绝不恋栈。”

太皇太后颔首,“你能勉为其难,我就放心了。”

杨训复又行礼,正待退出大殿,却听太皇太后又唤了声九郎。

他停住步子回身望,太皇太后犹豫了半晌,才颤声问:“四郎,是不是没了?”

他脸上神情一窒,有悲伤快速划过眼底,定了定神才道:“先帝殡天半年前,四兄在北疆染上了时疫。京里派了医官过去,赶到北疆时,人已经不中用了。只因当时边关正动荡,先帝便隐瞒了死讯,一则为稳固朝纲,二则也是怕阿娘经受不住打击。”<

太皇太后早已泪流满面,“那这两年我接到的书信,分明是四郎的笔迹啊……”

杨训道:“是我,仿了四兄的笔迹,每隔三个月,便给阿娘写一封信。”

信里说北疆的天气,说边关的牛羊,请阿娘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到外邦扰攘平定后,一定回京探望阿娘。谁曾想,这都是他编织出来的一场梦,每次提笔的时候,又有多少对自己母亲的思念,都倾注在了一笔一划里。

太皇太后是聪明人,她有所察觉,却从来没有问起。也正因如此,知道一旦杨训下定决心要反,世上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再多的动作都是无用功。所以一切听天由命吧,杨骎究竟适不适合做皇帝,她也看在眼里。不过是出于私欲,总盼着自己的儿孙能克承大统,能做这天下之主。但却没有考虑过,等到被人驱赶下台时,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杨训昂起头,迈出了门槛,中书省和尚书省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等着为太皇太后拟定懿旨,向四海发出诏命。毕竟皇位要坐稳,还是得讲究正统,否则他日任谁都能揭竿而起,撬动这江山社稷。

如今小事办完了,还有大事要解决。他远远便看见家令了,家令疾步迎上前行礼,他问:“接进来了吗?人在哪里?”

结果家令支支吾吾,“主君,夫人没有进宫。”反倒呈上了文书,“夫人命臣转呈……请主君过目。”

他一把夺过来,展开看,只觉一阵头晕,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样。

要和离,还要收回之前的陪嫁,这女郎就这么点出息,明明后位就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

忿然将这和离书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恨不得现在就去郗家把人抓回来,按着头,也要让她戴上后冠。可眼下即位诏书还没拟定,先不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去接人不迟。

他举步往尚书省官衙方向去了,剩下家令茫然看向长史,“这事该怎么办?”

长史也拿不定主意,忖了忖道:“先命内侍省筹备大典的用度,夫妻间闹不快,床头打架床尾和,肯定有办法哄回来的。”

杨训也是这样以为,两省最终拟定诏书后,钤上了太皇太后的印玺,一切办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耽搁,直去了御史府,可门庭紧闭,敲了半天无人应答,最后下令身边侍从翻墙进院,才打开了前院大门。

可这番动静惊动了全家,郗彩气咻咻跑出来时,身后还跟着郗夫人姑嫂和郗婋。

简直像两军对垒,郗家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并不因他今时不同往日,就对他趋炎附势。

郗彩道:“文书君侯看过没有?若是来谈和离,请入内叙话,若是来谈其他,恕我不便接待。”

他对她一向有耐心,放软了语气尽力磋商,“我不是来与你和离的,我来接你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好生商谈,何必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没什么可商谈的,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说明白了。君侯如果念及旧情,便好聚好散吧,你有远大前程,不必在我这过客身上浪费时间,还请自便,恕我不能相送。”

这是下了逐客令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点也不肯退让。

他无奈,又望向郗夫人,本想求她说合的,但这位岳母大人率先发了话,“君侯,你与小女的婚事,本就非我们所愿。如今你大业已成,分封后宫大可从头开始。我家媞提性子不好,脾气急,容易得罪人,实在难堪大任。请君侯另择贤明,恩准小女归家,从今日起前事两清,再无瓜葛,便是君侯对我郗家的恩典了。”

可他哪里肯答应,“岳母大人,我与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夫妻,有婚书为证。如今却说再无瓜葛,就算这婚姻难以为继,也不是一方能够定夺的。”

郗彩的心意很决绝,调开视线道:“都说结发夫妻,你我那时一切从简,君侯没有与我拜堂,更没有同牢合巹,法理上虽有婚书为证,那情理上呢?一纸和离书,其实于我来说并不重要,你要是不愿画押,彼此各过各的也无妨。”

陪同前来的家令和长史无措地望了望家主,谁也没想到,郗家断乎不肯摧眉折腰。

现在该怎么办呢,家令试图说合,“夫人,彼时主君体弱,不能久站,不能饮酒,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待到再行大礼时,将这些疏漏补全就是了。”

可惜对面不为所动,抬了抬手道:“我若再与你行大礼,就枉为郗家女了。多说无益,请回。”

杨训并未挪步,连日操劳加上又受打击,脸色自然不大好。他也知道现在逼她跟他走,是绝对办不到的,他有放长线钓大鱼的决心,便退而求其次,温言和她商讨,“你若是一定要和离,我留不住你,只能怪你我缘浅。但和离可以,我有一个条件,此事三个月后再议。”

郗彩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既然答应了,又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他正色道:“我要确定,你不曾从我这里带走什么人。”

“我只求取回我的陪嫁,侯府的仆从……”她为他的小人之心恼火,话说到一半,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一时愣在了原地。

旁听的郗夫人也尴尬不已,暗中不禁唾弃,兵痞果然是兵痞,哪怕得了天下,也还是个厚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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