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2 / 2)
坐进皂轮车,车辇上了官道,直向城外奔去。郗彩以前鲜少出城,也不知道城外的囤兵是怎样的规模,等出了东阳门又走一程,看见密密麻麻的军营一片连着一片,她诧然问:“这就是护军大营吗?”
他颔首,“每日巡城的护军都从这里调拨,与皇城中的禁军互为表里。护军人数其实不算多,也就一万而已,我手上重兵在颍川郡,那里至豫州一线有六万人。这里的营地数量,只有十八连营的一半,等开春暖和些了,我带你再去连营逛逛。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但郗彩已经看明白了,洛宫里那个人,确实不是个将才。
闺阁女郎只知道打仗了,那些大头兵在城中横行无忌,甚是可怕,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井然有序蛰伏在阵地,随时听从调遣的震撼场景。
也许天子手上有兵马,先帝当初重用的几个诸侯分布在河东、汲郡、谯国等。尤其谯国在颍川、豫州以东,如果鄢陵侯有异动,可以向西围堵,联合南阳国包抄勤王。但胜算再大,也不该轻敌,将十八连营的两万兵力交给他,这不是如虎添翼,催着他生出不臣之心吗。
如今已经到了这样境地,她也不去思量其他了,杨训手上有兵,才是保得全家平安的护身符。她只操心郗檀,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究竟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皂轮车直入军营大门,得了消息的部将纷纷从帐中出来迎接。车门一打开,见里面还坐着女眷,忙又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杨训从车上下来,笑道:“夫人担心幼弟,赶到军中来探望,着人把郗檀传来,我们在中军大帐等他。”
传令的卒子很快便把人带来了,可郗檀一见是这里,停在帐门前死活不肯进去。
磨蹭了半天,听里面传出一道嗓音:“人带来没有?”
他膝头顿时一软,想逃又逃不掉,被强拽着押了进去。
抬眼一看,姐姐姐夫坐在上首,左右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将领按序分坐两旁。此情此景,简直像误入了阎罗殿,顿觉自己要完了。
姐夫倒还是满脸微笑,“我那日再三问过你,你是下定了决心的,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后悔了?”
郗檀见长姐在,勉强壮了壮胆,“正是因为才一天,回去不算逃兵吧?”
上座的人一哂,“你身上穿的,可是营中的衣裳?入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入职画押?既然流程无误,你就是护军的一员,这营地大门可不是你家的家门,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郗檀着了慌,“不是……我是打算先进来试两日的……”
“若上阵杀敌,也能容你试两日?”杨训放下了脸,“军纪如山,任何人不得违抗。你想出去也不难,照着三十军棍的惯例挨上一顿,立刻就能回家。”
郗檀白了脸,“那军棍,那么老粗……”
这时下面的将领说起了情,“主帅,就看在夫人的情面上,酌情减免些吧。旁人三十,郗校尉二十,夫人看怎么样?”
郗彩这才发话,“郗檀,我劝你三思,纵然将军开恩,许你二十军棍,可这二十军棍也不是好玩的。以你的身板,恐怕三棍子都受不了,数没挨够回不去,那几棍子可就白挨了,你细算算这笔买卖,值不值当。你听阿姐的,万事开头难,心静了,什么事都能办成。这营地里,有那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人,他们没有爹娘和阿姐护佑,照样铁骨铮铮扎根在这里。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不比旁人差,你要拿出些恒心来,让以前认得你的那些人,对你刮目相看。”
郗檀一听,这下子没指望了,顿时蔫了下来。
杨训抬抬眼,示意左右退下,打了一巴掌当然要给颗甜枣,“我听说,你心仪余太师家的孙女,有没有这回事?”
前一刻还垂头丧气的木头,下一刻顿时睁大了两眼,“姐夫,你连这都知道?”
杨训笑了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爱慕人家,但余太师家家风高洁,你若是做不出一点成绩来,任凭你身后有谁做靠山,余太师都不会答应。但今日,我能向你下保,只要你在军中沉心历练,弱冠加个少将军,大媒我亲自做,必定成全这门亲事。但你要是没有半点上进心,余家看不上纨绔子弟,你将来便是个眠花宿柳的命。是一步登天做人上人,还是败坏家风做个令人不齿的败家子,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不许打诳语。”
郗檀怔愣片刻,这回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回去了,我要出人头地。至于婚事,姐夫不必事先为我筹谋,等我自己有了出息,到时候请姐夫陪我一同登门提亲。”
“好!”杨训赞许地在他肩上一拍,“大丈夫一言九鼎,今后你每走一步我都看在眼里,能不能说到做到,届时自然见分晓。”
郗檀挺了挺腰,坚定地说:“姐夫,阿姐,你们就看我的吧!”转身临要走,又幽怨地回了回头,“我都从军了,那艘混太清怕是游不成了。”
杨训道:“军中也有休沐,五月田假,九月授衣,平时还有轮流旬休。你的船拴在那里跑不掉,有的是你游玩的时候。”
这么一说,郗檀顿时燃起了希望,现成的好前程摆在眼前,将来也许还能迎娶喜欢的姑娘,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要去钻小阴沟,岂不是脑子糊涂了!况且那军棍的威力他也衡量过,一棍子下去能把黄儿打出来,命都没了,尸首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打定主意,他挥了挥手,“长姐你回去吧,好生照顾自己。转告爹爹和阿娘,让他们别为我操心,我这回绝不叫苦,不管多难我都能挺住。”
郗彩目送他走远,扭头问杨训:“你说今后能消停了吗?”
杨训很有信心,“他就是被宠坏了,只要扶上正路,将来必有出息。”
郗彩长出了口气,但愿如此吧!郗檀被送进大营后,家里人肯定也牵挂,便打发牵牛回去传话,把今天发生的种种都告知了爹娘。
郗夫人坐在圈椅里直搓手,“这小子总算服管了。不过军中的伙食不知怎么样,他挑食得很,这不吃那不吃的,那么多人的大营,哪能顿顿吃肉。”
郗め来反对阿娘的慈母多败儿,“农户天天吃菜,不活了吗?让他多吃素,清清肠子里的浊气,我看很好。”
郗纪元也说是,“整日吃荤,脑满肠肥的,都没心思做学问了。”
郗夫人没和他们争辩,兀自琢磨起来,“诶,余太师家的女郎,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余家有八个孙女,到底是哪一个?”<
郗纪元没当一回事,“余家的门庭,哪配得他去高攀,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郗夫人却很有指望,“那可不一定,万一将来果真长进了,碰碰运气也不是不能够。”
郗纪元直摇头,一面忙于收拾起手上的文书,打发道:“你们且出去吧,我要整理明日朝会所用的奏报,等理完了再开饭。”
正月初十日,是正元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这日有外邦使节入朝拜贺,还有外放官员入京述职,隆重程度,全年只有冬至日能够相提并论。
卯时已到,钟声响起,文武百官按序入朝。郗纪元混在人群里,跟着队伍挪动,几百号人听不见一声咳嗽,满耳都是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入了正殿,大家各自站位,分毫不乱。卯时天还没亮透,殿里燃着通臂巨烛,烛火闪动,殿上垂挂的疏帘也跟着闪动,帘后端坐的是天子,影影绰绰地,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着惯例,由老臣先行奏禀,上了年纪的元老颤巍巍出列,说起籍田的事,话锋一转十万八千里,又提起南征的军报。话题换来换去,像一锅温吞的粥,始终滚不开。
郗纪元盯着自己的袍角,盘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原本打算税赋的事议完,就要弹劾关中侯强征民田建园林的,瞥见一个人影从中路上走过,以为是哪位同僚呈献奏疏,因此连眼皮都没掀。
结果四面八方忽然传来窃窃私议,他才后知后觉抬起头。这一看,看得他一头雾水,只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宫人站在雕龙的台阶前,手上还端着一只托盘。
下意识看向坐在一侧的杨训,他的位次恰好能看见那女官的脸,他只是轻蹙一下眉,眼里装着探究。
终于那女官有了动作,揭开了托盘上的盖布,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褥垫,嗓音颤抖却高亢,“妾临淄侯妻王钱氏,遵陛下秘令服药堕胎。胎已下,特来复命,肯请陛下念在甥舅一场,以人伦大义为重,放妾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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