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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1 / 3)

这个奏请,多少提得有些突兀。天子也看出来了,皇叔的确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可能是把人从热被窝里掏出来,引发了他的不满吧!

既然心里不痛快,做个脸子也没什么要紧,至于所谓的守陵,那是万不能应允的。首阳山距离洛都二十五里,不在京畿管辖之内,他手上又握着重兵,若是以首阳山为据点,发动兵变,那么朝廷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招架。

天子的策略是,人必须在眼前,不单杨训本人,就连郗家满门,也得在他掌控之中。因此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了,好言道:“朝中政务巨万,朕有难以决策之事,还要仰赖阿叔指点。再说阿叔身体不好,山里阴寒潮湿,人在这里呆久了,难免要作病。朕知道阿叔对太祖的孝心,对先帝的兄弟之谊,但还请阿叔将对先祖的缅怀,转换为对朕的辅佐。江山唯有安稳,才可告慰列祖列宗,将来下去了,也好向祖先交代。”

杨训凉笑了声,黄口小儿,这会儿已经算计送他下去见祖宗了,果真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天子有些下不来台,虽然恨意又深几分,但目下拿他没有办法,暂且只能按捺。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点至少令天子感到欣慰,据说鄢陵侯与郗家女郎感情日深。无论如何,私情上也算打了个平手,各自都有牵制,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

思及此,心态便平和了几分,复又赔上了笑脸,“皇叔没有异议,那明日就照着太史局重新拟定的时间完成大典。祭祀提前半个时辰,歇息的时间越发缩减了,诸位今晚勉为其难吧。”<

众臣领命,起身行礼,从配殿退了出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仰头看天际,星子也被冻得白惨惨的。车辇中地方不够大,没有多余的空间供上温炉,夜里只好两个人依偎取暖。

这种时候真是苦了那些独自前来的官员,譬如谢桥。

自得地仰唇一笑,杨训的心情忽然又好转了。回到车上时,郗彩已经睡着了,但拥在怀里,足可弥补露宿荒郊的缺憾。

可惜这一夜很难睡得安稳,人多事多,总能听见有人起夜走动的声响。让他想起战时在营地里,几万人相隔不远,磨牙声、梦话声、呼噜声,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薄薄的营帐根本无法阻挡。

四更前后总算安静了,刚要睡着,外面又有动静,有人逐一通传,“请贵人起身。”

郗彩坐起来,两只眼睛睁都睁不开,蓬着头说:“不是要到辰时才开始祭祀吗,外面还黑着呢。”

他替她捋了捋头发,“原定的时间与陛下的生辰八字犯冲,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郗彩直揉眼睛,“哎呀,脑仁儿都快炸了。只盼早些办完,早些回家吧。”

他取来她的衣裳,顺手递给她,郗彩朦着两眼给他绾发,找了半天,才在被窝底下找出他的通天冠,给他戴上。整整衣襟,再绕上珠链,打量再三打发他:“好了好了,出去吧。”

简直有些不耐烦啊,他失笑,“这就嫌弃我了?”

她使劲拽自己的衣角,“你瞧,都被你压住了,我施展不开手脚。你快出去找些晨食垫垫肚子吧,夜里我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叫。”

这是老夫老妻间的调侃,他临下车还不忘回敬她一句:“你也一样。”

郗彩“啧”了声,白眼一翻,“讨厌得紧!”

说实话确实饿,昨晚只喝了半碗粥而已,这会儿腿都有些发软。

起来洗漱,也不要求什么了,擦擦牙,有把热水能洗脸就不错了。洗完了站在廊下,西北风吹过脸颊,冻得上牙打下牙。好在神厨库的晨食预备妥当了,有粥也有汤饼,还有实心的馒头。

经历过前一天的艰苦卓绝,诰命夫人们什么都不挑剔,因为不知中晌的饭食有没有着落,人人尽力把自己塞了个满饱。

等到饭罢,大家又列着队伍,听指令在广场上叩拜。郗彩不时关注一下钱氏,担心她怀着身孕,连续跪拜会动了胎气。几次看过去,她都紧抿着嘴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祭祀大典的礼仪确实繁杂,拜过了一轮又有一轮,大家拜得头昏脑胀,膝头子生疼,才终于捱到了太后梓宫入陵寝。

步障高高支起,漫天白幡飞舞,那口巨大的棺木经由三十二人抬,缓缓顺着斜坡往深处走去。大家目送着,暗暗松了口气,故去的人早就走远了,活着的人倒受了好大的罪。总算一切结束了,大家都有了盼头,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连夜返回洛都。

郗彩不动声色挪动,挪到钱氏身边,悄声问她怎么样,能不能撑住。

钱氏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不打紧,“就是小肚子往下坠着,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

郗彩让她去边上歇一会儿,毕竟大人物送太后下地宫了,留在地面上的命妇们都知道难处,也不会胡乱挑理。

钱氏却摇头,“别人都能坚持,独我不能,叫人说起来多娇惯。你放心,我能行,孩子还小,不像月份大的身子沉,现在还不觉得什么。”

郗彩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话想和她说,忌讳人多,不便交谈。可是再等等,又怕她会径直入宫,寻不着机会。想了又想,凑到她耳边道:“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不要客气,只管告诉我。”

钱氏听了,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我永远记得夫人的好处,多谢你。”

可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好像已经屈服于命运了,只是紧紧握住郗彩的手,像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郗彩暗叹,其实是有劲使不上,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仪式还没结束,得回到原位继续等候。众人在寒风中又站了一炷香时间,地宫里的人才陆续上来。最后是放断龙石,封锁地宫大门,除服。待到要离开前再行祭奠礼,给陵中每一位先祖都敬香斟酒,丧仪才算圆满完成。

想必天子也受不了这场苦旅,果然下令连夜赶回去。来时耗费一整天慢慢行进,回去花两三个时辰就够了。

庞大的队伍,依照来路再折返,入城的时候天擦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因太后丧期已过,藏在库房的红灯笼终于大肆悬挂了出来,杂耍团、百戏班,也到了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时候。经过城中主干道,一路上歌声四起,曲乐大奏,城内终于有了过节的气氛,不像先前,宫墙下抢平安钱也要尽力收敛,免得笑声太大,按上个大不敬的罪名。

司马门此时大开,天子车辇先入宫城,随行人员按着品阶高低步行入内。到了建阳殿前天街上,还有驱晦的仪式要进行,冰凉的桃枝水洒在脸上,冻得一激灵。等到仪式完成,天子照例说句辛苦,众人行礼如仪后退出洛宫,就能返回各家了。

郗彩还惦念着钱氏,但奇怪,后来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杨训牵了她的手道:“走吧,人早已先行送回宫了。你在这里找她,哪里找得见。”

宫门外,车盖云集,王公大臣们送殡这一路没怎么搭话,到了这时方热络地拱手道别。

郗彩见到了爹娘,其实她很想把钱氏的遭遇告诉爹爹,希望保皇党们往后不要再过于维护那狗天子了,保重自己要紧。然而人多眼杂,寻不见机会说起,还是杨训见过礼后闲话家常,说过两日和媞媞一道,回家看望爹娘。

她情绪上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去说破,只是舒展着眉目,觉得前途越来越坦荡。

于他来说,江山也罢,朝堂权柄也罢,都不是多难的事。在郗彩看不见的地方,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推进,只是后宅女郎不知道,每日与他吵吵闹闹,计较的,都是婚姻里的鸡毛蒜皮。但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很满足,女郎给他的铁血岁月,增添了很多繁花似锦的愉悦。

夜里的风扑面而来,他却从料峭的寒意里,品砸出了一丝春日的气息。抬起手供她借力,送她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向王子坊进行,到家已经亥正了。

且得好好洗漱,因为脱下足衣的时候,脚踝上居然还有泥水的印记。

郗彩一比手,指给贡熙看,“这是首阳山的泥,和城里的不一样。”

贡熙觉得很遗憾,“要是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就好了,我还没出过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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