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3)
唉,越想脑子越乱,不去琢磨了,反正想得再多,也下不了决心。
下半晌又浑浑噩噩睡了一路,忽然察觉车辇停下了,听见外面有赞者拖着长音重复招呼:“内外命妇随行,恭送圣德太后入陵寝。”<
郗彩一骨碌儿爬起来,赶忙整整衣冠带着林檎下车,依宫人的引领汇入队伍,顶着傍晚的阴寒,顺着官道往山上走。
这一路可不是举幡前行就够的,每行百步就要磕头。山里本就潮湿,加上前几日下过雪,雪一融化,弄得满地泥泞,哪怕有婢女提着跪垫随行,行至显陵大宫门前时,众人的裙摆和鞋都糟践得不成了样子。
平时锦衣华服的命妇们互看看,一个个狼狈不堪,只好窘迫地惨笑。
头一天入陵地,梓宫先安放在享殿内,并不直入地宫。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且要经过好一通仪式,才能将太后棺椁送进皇后陵寝。
既然要过夜,就涉及住宿的问题。大晟方立国,陵地周边的行辕还没建好,人太多,大冬日里又不能搭棚,便在车内将就一晚上。
这一整天都没见到杨训,郗彩心里有些惦念,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自家的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目下最大的问题是解决吃饭,擦黑了还没摸着碗,实在是饿了。于是循着人群走向,进了西边的神厨库,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大锅饭,此时就别挑剔了,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大家聚在烟雾缭绕的大釜前,昌都一系的老人儿们忆苦思甜起来,唏嘘着:“像是又回到早前那时候了,可不像如今似的,一顿饭要几个菜色。那会儿就是支着大锅熬粥,能吃饱饭就行。”
郗夫人接了一碗,先招呼女儿来。郗家是土生土长的洛都人,由头至尾没出过京。虽然也有全家瑟缩在一起,不敢出门的时候,但昌都那种苦日子确实没过过。如今也算体验了一回,母女俩捧着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一身污糟,看上去活像叫花子。
郗夫人问:“带换洗的衣裳没有,都埋汰得不成样了。”
郗彩说带了,“只带了一身,明天还得叩拜,只怕又要弄脏了裙子。”
说着回身朝外看一眼,陵地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砖,不像先前的山路那么泥泞。踩脏的地面上,几个内侍正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拭,但备不住砖与砖的接壤处,又会挤压出泥浆来。
正思忖着,钱氏从槛外迈进来,看见她,似有千言万语似的,嘴唇翕动了下,又怏怏抿住了。
郗彩先去与她搭话,“你吃过没有?快去盛上一碗,吃了暖暖身子。”
钱氏“嗳”了声,示意婢女过去,自己让到一旁,暗暗牵了下郗彩的袖子。
郗彩意会了,宽慰道:“先吃点东西,回头我们一块儿找车去。你的车停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呢?”
钱氏道:“在队伍后半截,我有意落下些的,免得招惹是非。”
郗彩明白她所谓的是非是什么,这回送殡避不开,硬着头皮也得随行。
当下人多,不好叙话,只有等背了人,才好询问她境况。
婢女送来八宝姜粥,郗彩见她吃得极少,咽下去就犯恶心似的,便关切地问:“你不爱吃姜粥吗?后面还有蒸饼子,我去给你取两个来。”
她要转身,被钱氏叫住了,说不用,“换了饼子也吃不下。夫人别忙,一会儿咱们一道走走,我有话和你说。”
手里的碗递还婢女,钱氏掖掖嘴,和郗彩一同迈出了神厨库。
陵地建在山里,这儿可不是洛都,到了夜里漆黑一片。还有名目不详的禽鸟叫声,呱呱地,像小孩的哭声一样。
不敢往人少的地方去,便在廊上行走,廊子底下错落悬着灯,虽只能间歇性照亮一小片地方,但有总比没有强。
钱氏沉默了一路,快要走到廊庑尽头时,忽然开口说话,第一句便让郗彩目瞪口呆,“我有身孕了。”
“啊?”郗彩愕然,冲口而出,“是太尉的吗?”
钱氏惨然笑了笑,“可不是吗,前日刚诊出来,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郗彩由衷为她高兴,“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啊,你正可以借此回王家去。这是太尉遗腹子,王家人不说善待你,至少没人敢为难你。还有‘那位’,从此便死了心了,先前总说你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不算正经王家人,如今可算是有了,可以堵住他的嘴了。”
钱氏白着脸,笑容却变得很僵硬,那纤弱的身子不知是冷还是太过激动,瑟瑟地打起了摆子,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垂首道:“来不及了,我回不去了……那人说我没有资格,回去只会有辱王家门庭。”
郗彩的心顿时凉下来,“为什么?难道……”
钱氏点了点头,“躲不开,逃不掉……人家是天下主宰,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我自己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年幼时颠沛流离,长大后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不想最后竟是这样了局。”
郗彩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说钱氏是身后人,若真是身后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他!可见此人有多卑劣,既要得到钱氏,又不想让她倒戈,这才编造了钱氏的来历,给自己找台阶下。
只是这种卑劣,没想到已经演变到如此无可救药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明知道你有了身孕,还……那是他母舅的孩子啊,这个……”郗彩咬牙切齿,“畜生”一词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只觉自己被气得浑身发凉,眼泪就要透眶而出。
钱氏缓缓摇头,“那时他还不知道,昨晚他又来,我拿这事央求他,他不答应。”
郗彩无望地问:“那怎么办?肚子一日日大起来,难不成他打算将错就错?”
钱氏抬起眼,双眼泠然,哽声道:“他确实打算这样向太皇太后陈情,回宫之后,把我讨要过去。孩子两个月了,证明我两个月前就与他有染,珠胎暗结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百口莫辩,所有的罪过都由我来背了。那晚……是他让人给我下了药,等我醒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若不是知道有了身孕,我真想一死了之!”
她说到激动处,浑身紧绷,双眼赤红,仿佛随时就要崩溃。
这种情绪是装不出来的,如果她只是柔弱地掩面而哭,或者郗彩还会有怀疑。但她这样,不是恨极了、委屈极了,何至于此!
“然后呢?”她紧紧握住了钱氏的手,“他能容忍这孩子的存在吗?”
钱氏的神情绝望,“不能,绝不能够。帝王家最忌血脉混淆,这个孩子保不了多久,我心里都知道。”
可事到如今,路都走不通了,似乎除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其他办法。
两个人相顾无言,郗彩劝她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这青山在哪里呢,钱氏其实早就无路可走了,她和深宫中的其他女子不同,别人无宠能活,她不能。
郗彩憋了满肚子酸楚回到车上,林檎同她说话,她也不愿意搭理。
林檎不放心,小心翼翼追问:“夫人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王家夫人吗?”
郗彩垂头丧气,“明明是太平盛世,却没人救得了她。”
林檎也嗒然,正难过的时候,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石像生前走来,边走边与身边的随从吩咐着什么。待事办完了,方转头看向车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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