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 / 3)
牛车比一般小车宽绰,车舆内燃着灯,温暖的灯光从窗口倾泻出来,一个佳人正扒在窗口朝他张望,看上去情绪低落,神情萎靡。
他快步过去,摆手命林檎退下,自己脱了鞋登车。还没来得及询问,她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满心委屈地叫郎君,嗓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凄厉。
“怎么了?”他低头想看她的脸,看不见,她把脸紧贴在他胸口,怎么追问都不答话。
他心里大概有数,抚着她的头发问:“是不是遇见钱氏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提起钱氏,她就呜咽出声,嘴里含糊地控诉:“她太可怜了……有身孕了……有孩子了……”
杨训没听清,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好温声宽慰她:“不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离开他的衣襟,他胸口上便多了两块圆圆的水渍,正是她两只眼睛的位置。
他叹气不迭,“这是怎么了,为了旁人的事,哭成这个样子?”
她这才把钱氏告诉她的话都说清楚,越说越伤心,抹着眼泪问他:“这孩子能活下来吗?陛下能不能发发善心?”
他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遗憾地告诉她:“不能。”
她脸上挂着泪,惨然看着他,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这孩子生下来,可是要和陛下论表兄弟的,辈分乱了,纲常就乱了。天子年少,皇嗣日后有的是,钱氏也能再生,留下这孩子,不说将来是不是祸患,至少眼下钱氏不可能对他顺服。越是这样,这孩子越不能留。你知道狮虎是如何繁衍后代的吗?闯进别人的地盘,打跑了现任领主,接下来就是杀光领主的孩子。这样既能防止幼崽长大争夺地盘,又能令母狮母虎尽快接纳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觉得难以接受,“可人不是畜生,人有感情啊!”<
他笑了笑,“有时候人还不如畜生,虽然说起来悲愤可笑,但这就是现实。媞媞,这世上见不得光的恶太多了,只是你从来没有亲眼得见而已。如今你长大了,让你见识一下苦厄,也不是什么坏事。别人的伤痛可以提醒你趋吉避凶,好生保护自己,钱氏的事不要再过问了,她虽然丧夫,但娘家人都还在。这么长时间,钱家没有人过问她,也没有人在乎她的处境,一个被娘家放弃的人,外人又能如何拯救呢。”
郗彩听得满心悲凉,实在想不明白,庶女难道就不是人吗?女郎到了人家门庭,便置之度外了,究竟是多狠心的家人,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她呆坐在那里,他也不着急,一面脱下罩衣挂在一旁,一面缓声道:“大家大族,人口不少,女儿多了,便不稀奇了,送出去联姻,拉拢关系,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只是岳父岳母爱惜你,才百般地舍不得你,一再让我善待你。要是换了擅于钻营的人家,女儿能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纽带,若是哪天死了,他们甚至可以再送一个过去,只求两家维持姻亲。钱氏先前笼络王崇竣,现在若能笼络君心,那不是更大的好事吗。所以钱家一声不吭,不闻不问,成全了天子,就是成全自己。”
郗彩气得咬牙咒骂:“满门混账,没有一个好人!”
他蹙眉笑着,揽她躺了下来,“这一整日,累坏我了。莫管闲事,早点睡吧。”
郗彩哪里睡得着,她无奈道:“我今天睡了两觉,上午一觉下午一觉,直睡到首阳山山脚下,才被人叫起来跟随队伍走上山。明天太后的梓宫,能顺利送进地宫吧?没想到送殡这么艰辛,人人都得睡在车里。宫人们更难了,大冷的天,蜷在配殿外的廊道上,连火堆都不许生。”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早就议过建行宫,还有谷水上那座桥,大军攻皇城时,无数人马从桥上过,事后也不曾修缮,踩上去嘎吱作响。上奏疏,恳请筹建翻新,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不知他们父子是怎么想的,好像不去考虑那些,就永远不会死。等到真的死了,乱得如同草台班子,九五至尊,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郗彩倚在他怀里听着,慢慢竟觉得这药罐子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有高瞻远瞩的眼光,也有洞察微毫的细致。就说那座谷水桥,她先前就觉得通过时险得很,听说水深有一丈多。这要是落进去,也别送什么殡了,各家都得回去操办丧事。
不过闲话扯远了,她撼了他一下,“郎君,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她吗?这都已经怀上身孕了,干脆把人弄出来,让她远走高飞吧。”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阖着眼道:“你不能替人家做主,要远走高飞,也得她自己答应才好。再说这区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男子立门头,孤儿寡母会受尽欺负。她也是显贵人家出身,自己生孩子养孩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一走了之,然后呢?不管钱家可以,不管她母亲,她做得到吗?”边说边摩挲了她的手臂两下,复又宽慰她,“上天早就注定了她的命运,旁人不能更改。况且那个困住她的人,不是寻常人,你我横加干涉,说不定这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你准备好了,替别人承受业果了吗?”
这话也是,她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钱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药罐子碎后,她有可能面对的境况。
越是深思熟虑,越觉得可怕。所以上回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反正她就是有恃无恐,觉得他肯定不会伤害她。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转化成了对亲昵的渴求。她仰起脸,悄声说:“郎君,我今天怪想你的。”
本以为他睡着了,不想他的唇角慢慢仰起来,“我也一样。”
她觉得不好意思,但身体动作是最诚实的,扒拉他两下,抱紧一些,心里就不空虚了,有了依靠。
他低下头,脸颊蹭了蹭她的额角,“等回洛都,后苑脱落的墙皮可以重新粉刷起来了,春天要来了。”
她“嗯”了声,细碎地嘀咕:“郎君,你亲亲我。”
这话令他心火燎原,闭着的眼也睁开了,奉命吻她,从唇吻到锁骨,在那玲珑的肩头直打旋。
可是不得不自控,地方不对,头一次可不能在陵地里。
他握住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贴着她的唇角道:“你瞧,我心跳得多快。”
郗彩是个傻姑娘,仔细感受一下,没有多想便应承:“我也是。”
昏昏的光线里,他眼眸明亮,“我不信。”
“你不信……”她反扣住他的手拖过来,不假思索便要往自己心口按。
但转念一想,忽然明白过来,差点上当。赶忙松手,却发现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手如期而至,那一瞬,彼此都颤了颤。
是谁说熟悉得如同左手摸右手的?现在还是毫无知觉的吗?
拢着,雕琢出花样,她在他指尖下轻喘。
车辇很难固定,靠两个轮子及前面的两条细腿支撑,略有翻身便要扭一扭。这里一动作,榫头便发出声响,连带着整个车厢都动起来。吓得她捂住嘴,在他手上打了两下,“我先前正和你商议正事,你怎么还趁人之危!”
此时的药罐子,整个人都洋溢着春光,眼角眉梢的桃花开了,愈发缠人,“是你邀我的。”
郗彩忙双手合什对空拜了拜,“阿弥陀佛,这是什么地方,你疯了。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罪,九郎上了年纪,有时候犯糊涂,今天失德败行,不是他的本意。”
他笑得仰倒,“确实不是我本意,有人诱惑我。可我喜欢听你唤我九郎,别人唤来是居高临下,长辈称呼晚辈,你却不一样,是另一种感觉。”
郗彩红着脸,还要装得一本正经,“什么感觉?你最好不要胡扯。”
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是亲热,是夫妻间的难舍难离。你一唤我,我就浑身发烫。”
果然不正经,还有更不正经的,在被下悄然挺立。
郗彩捂住了脸,“你这人,真是一点不忌讳。快憋回去……哎呀!”
他苦笑,“我尽力。你再唤我两声吧,唤我九郎。”
两手捂住双眼,只露出一张嘴,她娇声唤他:“夫君,九郎……”
了不得,简直像按中了机簧。他忍不住在那红唇上亲了又亲,这车辇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没有其他,只有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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