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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酪樱桃(1 / 2)

御史衙内的账房里是有一套账不错,但这经年的账本凭证全都堆在一起,浩如烟海,整个账房被密密麻麻的账本淹没,陈年旧账堆在高架上,还得踩着杌凳找,要是想从这里面翻出想找的账,简直比登天还难。

谭同伦听闻他们那日与孔纬王坤对峙,现下要找账,便派了一批人过来帮忙,由他们将赤绥历年账册规整收齐,再由沈郁过目,以便节省时间。

这些日子,沈郁日日挑灯看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谢养大学本科辅修过会计,现在看账本也不算陌生,他跟在沈郁身边一起查,两人分工协作,各理一边,将这满库房的龙门账一一理清。

这账房的账册堆得比天高,还夹杂着赋役黄册,内容浩如烟海,彻查起来费时费神,沈郁身子本就有疾,劳累过度便呼吸急促,肝气郁结,心率不齐,偏他好强,不愿将脆弱暴露出来,强撑着脸色查账,唇色苍白。

一连几次累晕在书案上,被谢养发现后,强制让他定时休息,沈郁却还放心不下,蹙着眉心强撑着说:“不用……我没事……”

“不行。”平日谢养对沈郁百般听从,可唯独在这件事上,谢养绷着唇角态度强硬,“你都累晕两次了,这次必须休息。”

沈郁抬手按住眉心,那只手白皙纤细,关节粉红,漂亮十分,低声道:“可是还有这么多账等着看……”

“这些账本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完的,就算强撑着着精神看下去,账目也是对不齐的,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谢养语重心长道,“督公要懂得劳逸结合,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沈郁抿了抿唇,不知听进去多少。

“况且,不是还有我陪你吗?我一直都在督公身边,时时候命,你手里这些账先给我,我替你看。”谢养从沈郁手中抽出账本,低声安慰道,“我把烛光吹了,督公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沈郁眉间显现疲态,拧不过谢养,只好顺服听从了,伏在案前闭眸休息,还不忘说:“我只休息一刻,一刻之后你叫醒我。”

“知道了,”谢养将一旁自己的大氅取下,轻轻盖在沈郁身上,“督公安心睡吧。”

照顾完这边的沈郁,谢养转头就对库房里的其他人说:“翻找的动静放小点,别吵到督公。”

其余人抱拳遵命,谢养才重拾账本,继续查账。

等沈郁转醒起身之时,窗外已然天黑,他引了火折子点灯,库房内早已无人,满屋只剩账册,连谢养都不知去了何处,听见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戌时了。

沈郁正当重新翻开账本,房门被推开,谢养端着一个餐盒走进来,看见沈郁坐起身,便说:“这库房亮起了灯,我就猜是督公醒了。”

谢养又将长信灯上的麻油灯点亮了些,“谭总督的人酉时便都回去了,我见天黑了,便借了这儿的厨房的火做点吃食,正巧赶着督公醒了。”

沈郁将手垂在桌下,稍稍揉了揉被睡红的手,问道:“我睡了这么久,你为何不喊醒我。”

“督公好不容易睡了一觉,我倒想让你再多睡会儿。”谢养将餐盒放在沈郁桌前,端出一盅瓷坛,“督公饿吗?我做了些清粥,给督公垫垫肚子。”

“这是你做的?”沈郁抬眸望着他,有些诧异。

“当然。”谢养眉目轻扬,很自然地替沈郁布菜盛粥,“督公尝尝如何?”

从前谁不是上赶着争抢着要给九千岁伺候,沈郁早已成为习惯,对于谢养的殷勤,他当然也理所应当地受着,抿着汤匙喝了一口,本只是浅尝的,却让他眼眸一动,又喝了一勺。

这粥看似平平无奇,可尝起来却十分鲜美,猪油渣软糯酥香,青菜末恰到好处,不似北地一往辛辣重盐,反倒有些江南风味,十分对沈郁的胃口,不知不觉一碗便空了底,他才意犹未尽地探舌舔了舔唇,抬眸看到谢养勾着唇望他。

“这芋艿油渣羹,督公可还喜欢?”谢养又给沈郁盛了一碗,“若是喜欢,我下次还给督公做。”

沈郁放下汤匙,缓缓道:“不错。”

得了这句不错,谢养便觉得值,等沈郁吃完后,又变着戏法似的拿出一碗新鲜樱桃,朝沈郁那边推了推,道:“这樱桃也去蒂了,督公慢慢吃。”

谢养读大宁历史,知道沈郁喜欢樱桃,古有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豪爽,亦有奉承沈郁的“三千樱桃奉公意”,这樱桃与荔枝都是稀罕物,但因沈郁一人喜欢,每年便有投机取巧之人,不远万里将樱桃上供京城,供九千岁开恩笑纳,还传出一段“樱桃敬”的俗例。

沈郁看着那碗樱桃,抬眸望向谢养:“你想要题什么字?”

谢养一怔,似乎没想到沈郁如何将话题转到这里,他问道:“督公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早晚都是要写的。”沈郁拿起镇纸,将一页黄宣纸平坦桌面,狼毫笔沾满了墨汁,抬手举腕,“我不喜欢欠人情。”

谢养看清沈郁耳侧的薄红,倏然轻笑:“好啊,既然督公有此意,我当然是乐意至极。”

沈郁将笔悬于纸上,等着谢养说想写之句,却没想到等来了谢养说:“那就请督公写——‘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句吧。”*

沈郁一顿,凤眼一抬,愠怒道:“我本以为谢将军乃是脱俗淡泊,清俊兰雅之人,没想到开口便是这情言蜜语之调,我又不是你的将军夫人,如何能给你题这一句?”

谢养卖乖道:“我觉得督公的字好,便能写得,拿回去欣赏足矣,何必在乎这句诗是何意。”

沈郁忍了忍,还是不愿动笔,但经不住谢养的催促,只好抿着唇写完了,刚放下笔,那墨还未干的纸就被谢养抽走,生怕沈郁不给似的,宝贝地拿去一旁晾干欣赏,不住赞道:“督公的字果然赏心悦目,颇有颜筋柳骨之范,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啊。”

一副字被谢养夸得只应天上有,地上无所闻的,沈郁本有些不情愿的唇也被他夸软了,轻轻哼了一声,便不计较那暧昧模糊的句子了。

后几日查账,谢养卖弄着手艺变着法子讨督公欢心,知道沈郁喜食甜食,便用麦芽糖、花生和米谷做了古代版雪花酥,裹满了厚厚的牛酥,牛酥色泽黄白、细腻无渣,可以补益五脏,吃起来奶香酥甜,谢养尝试了两次才做出满意的一碟,亲自送给沈郁。

沈郁初尝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小碟雪花酥不过半日便吃完了,这原本是谢养定的两天的量,当谢养看到碟子空了,又看到沈郁唇角沾的奶酥,无奈地扶额笑了笑。

但就算沈郁再爱吃,他也不敢一次给沈郁太多,每次都只做适量的份,控制沈郁的摄入。

但沈郁却对此念念不忘,每日库房里一见谢养,便习惯性地朝他伸手,谢养给不是,不给也不是,但他又看不得沈郁失望的眉眼,最后都还是妥协给了,之后他便想换别的转移沈郁注意力,又做了樱桃蛋挞,鸡蛋贝果。

沈郁很赏脸地全都尝了一遍,他贵为九千岁,各地的新鲜物件哪一个不是先承上京讨他欢心,可谢养做的这些糕点全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且各有各的美味,见他能把普通面粉用到如此臻境,便问道:“这些吃食,我从未见过,全都是你一人自创?”

谢养不敢居功,只说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的,沈郁品了一口八珍甜羹,垂眸想,早知谢养从小就聪慧多才,精通文武,没想到连粮食五谷都能如此拿手,看来传言不假,镇边将军谢养果然不是一般的厉害。

沈郁说:“那日听闻你用独创棋局赢了小凤,若是有闲时,我与你切磋一二。”

“却之不恭,”谢养谦虚道,“不过要是跟督公玩,我这三脚猫功夫就要露拙了。”

这日风寒渐起,沈郁闷在账房不愿动身,积攒了些小病,见风即咳,谢养专程让苏成启把那日孔纬送来的药膳打包带来,让岑小凤把焖了一上午的药膳端去库房,谢养怀里揣着厨房伙夫炒的香栗过去,看到沈郁坐在案后,身披银纹大氅,手边放着那碗药膳,看样子分毫未减。

谢养俊眉微动,细想前几日端来的甜羹,沈郁喝得很快,但今日云母药膳粥却只喝了一口,他迈步走过去,抽出沈郁手里的账簿,道:“这药膳禁不得凉,督公还是趁热喝得好。”

沈郁偏头,闷声道:“太烫,再凉些喝。”

谢养如何不知道这是沈郁惯用的借口,不喜欢便找理由不喝,等放凉了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倒掉,他无奈地勾唇一笑,端起药膳,用汤匙舀出一勺,缓缓吹了吹,抵到沈郁唇边:“现在不烫了,督公再尝尝看?”

沈郁抬眸瞥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的不解人意,直白地说:“不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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