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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账本在哪?(1 / 1)

马车出城畅通无阻,沈郁蹙紧眉头,面色不善,谢养这时也不再打扰他了,转而撩开车帘,看向城外景色,这才发觉一城之隔,却完全是两片天。

城外景色荒凉,北边素来秋短冬长,所见之处皆无绿意,只有漫无天际的黄沙尘土,以及衣衫破旧的流民,再往外走,更有饿殍遍野,望之触目惊心。

谢养处在二十一世纪温饱富足的现代,从未见过如此惨状民生,他的唇边失了一以贯之的淡笑,眉头不由蹙得紧,霎时间马车寂静,两人陷入沉思,直到王坤私宅。

这处私宅飞瓦流檐,雕梁画栋,阔气非凡,与来时路上流民所住的简陋罩房不可言比,光是从外朱漆大门窥探,便知内里有多奢靡,这种宅院于北疆简直难得一见。

沈郁一行人敲了门,里面的门子一听是他们,通报之后连忙请了进去。

进到院中,又是另一番天地,谢养才知道古时说的“山节藻棁,雕梁画栋,穷工极巧”如何得来。*

院中翠绿青葱,假山流水,廊檐彩绘鲜艳,极尽人工之精巧,坐落一处四角攒尖顶方亭,装饰华丽,再往里走,院中架起一座两丈高的戏楼,上下两层,并设天地井,其中戏子登台卖唱,王坤与孔纬坐在台下,正跟着戏曲摇头晃脑。

一墙之隔,隔绝了靡靡之音与飘尸遍野。

见沈郁与谢养到来,那两人也依旧我行我素,毫无惧色。

王坤穿着交领右衽曳撒,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懒散,朝他们偏头道:“来啦?一起听曲儿如何。”

孔纬望见谢养,脸色不善,他昨日刚送礼过去示好,本以为谢养已为他所用,没想到谢养却表里不一,将那些宝物以沈郁的名头送出去,为他人做了嫁衣,平白戏耍了他一番,越想越觉得这笔钱花的窝囊。

沈郁无视他的怨怼,直接开门见山,冷声道:“孔御史,当差之日跑到这里逍遥,难道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沈督公此话严重了,”孔纬打着官腔说道,“王公公要平调回京,眼下免不了事务交接,今日不过是王公公寻我商讨要事,才约在此处。”

谢养瞥了一眼戏台:“我看这戏台子上的戏不如孔御史唱的好听。”

孔纬对着谢养冷哼一声,“不如谢将军万一。”

沈郁不欲与他们纠缠,直截了当:“过些时日,王公公的职务全权由我负责,请两位把近些年甘北盐税黄册账簿、税银缴款账目等,一并拿给我们过一遍眼目。”

王坤端着茶杯转过头,看了眼沈郁,才道:“账目?要什么账目,历年税银可都是真金白银地运去京城国库,你要的这些东西,得去找皇上对质。”

“王公公,给皇上的账是真是假,你恐怕是最清楚不过了。”谢养道,“甘北三年,征盐税,收粮税,你收了多少,又上供了多少,心里难道没放杆秤?”

王坤故作凛然道:“我为皇家效力,自然是分毫不敢攫取。”

“我看王公公这处宅子,可比皇宫还气派,”沈郁冷嘲道,“如今皇帝体恤民情,不忍征收重税,便在宫内力倡节俭,用度开支一并减少,太后过寿,花费白银也不过三万余两,可国库却依旧亏空,户部连军需资费都拨不出。”

“盐税乃是财政命脉与国之根本,但这钱却流不向国库,也惠不及百姓,这中间到底是谁鬼手暗操,诸位心里清楚吗?”

“当家了才知柴米油盐贵,沈督公,你刚继任,还没真正管辖过这盐课征收,不知这其中难处,”孔纬依旧四两拨千斤,扯轻避重,“这商人避税,关口监管,发放盐引,两淮运粮,哪一项不是费钱费精力的,各路打点下来,留的钱不够三分利,再交由吏部国库的,可都是十之八九。可你也看了,钱就这么点,怎么分,如何分,分多少,都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一心为国,不敢从中牟半分利。”

孔纬这话把自己从这贪官的帽子上摘得干干净净,好似清高自持,但沈郁不买他的账,谢养便说:“孔御史既已这般说了,便把账本交出来,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王坤看向谢养身后的沈郁,缓缓开了口,好似忠告:“沈公公,有一句话,说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可不都还是生在大宁的天下。大宁的主子爷是京城那位,你我都是他手底下的奴才,荣辱与共,都是为皇帝办差,把皇帝伺候高兴了,不就代表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沈公公何必如此较真。”

“皇帝是主子,难道百姓就不是主子了?”沈郁反唇相讥,“荀子有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如今你只顾帝君,却罔顾黎民,外面数万褐衣贫寒交迫,鹑衣百结,可你们却载歌载舞,穷奢极欲,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王坤端起青瓷茶杯,意有所中指道:“这虎丘茶着实不错,叶片玄黑,茶汤如玉,只是可惜产量极低,还听闻茶根尽接被毁,现在能喝到的,已是绝迹。”

他抿了口茶,惋惜道,“咱们做人,就好比这茶,泡过的茶不过就两种姿态,沉与浮,人生在世不过数载,何必让自己活得焦心,沈公公不如与我们共同赏曲,也好过在这里针尖对麦芒,谁不让谁,谁也不服谁得好。”

沈郁冷道:“若我真是如此想,今日便也不会来寻你们了。”

孔纬见这沈郁软硬不吃,才知他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脸色瞬间阴沉,态度陡转之下,哼声道:“那就恕不招待督公了,来人,送客!”

沈郁凤眸睥睨:“账本在哪?!”

“无可奉……”孔纬还未说完,就被王坤扯住了话头。

王坤慢悠悠吧说:“往年账本就在御史衙内,沈公公自去翻便是。”

听闻此话,沈郁才冷冷拂袖而走,留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

谢养冷冷扫视他们一眼,也跟沈郁出去了。

直到两人消失于廊角,孔纬才看向王坤,焦灼道:“王公公,你这是何意?为什么答应他看账?!那我们这么久的……”

“御史大人先稍安勿躁。”王坤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那套账我早就转移走了,如今放在你衙内的那账本,不过是被粉饰好的假账。”

孔纬这才转忧为喜,大笑道:“王公公果然手段了得啊。”

“继续听曲吧。”王坤悠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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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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