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2)
跳崖落水睡山洞三件套
生死一瞬间不容发,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简单明了,谢萤其实只需要做出一个决断:立刻踩着石壁向旁边跃开,兴许能躲开巨石回到地面上;或者松手跳下去救江鹳,然后俩人一起在崖底摔成肉泥。
求生还是求死,这是个几乎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谢萤也的确没思考,果断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说此刻最强烈的情绪——他松手跳下去了。
要是在药师殿外,他说不定还会掂量片刻选一选二,但经历完刚才那些,他的理智已经退位让贤,只剩油然而生的一股犟劲:他想杀贺兰真珈就杀了,想烧十相教总坛就烧了,想保区区一个江鹳居然这么费劲,凭什么?
谢萤不信邪,如果真的存在某种注定,贺兰真珈早就死了,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如果这种注定能容得下穷凶极恶,却容不下区区一个哑巴,那它也没什么值得敬畏的。
他喝的一肚子烟、受了那么重的伤,费了半天劲,难道最后就图个江鹳自杀?
谢萤年纪轻轻就敢和同伴一起混进十相教总坛刺杀教主,所倚仗的除了天赋和头脑,还有他一旦下定决心、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执着精神——换言之就是这个人犯起犟来没人管得了,如果他是猛兽的话,犟种毛大概得有三尺来长,长得足够编个辫子荡秋千。
指尖上浸染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没散去,突然又被熟悉的热源覆盖住了。
身在半空急速坠落的江鹳愕然瞪圆双眼,谢萤眼疾手快啪地抓住他,单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将他卷回怀里,右手抽出腰间长剑,灌注全力悍然一击钉进石壁,金石交击铿锵作响,于黑暗中迸溅开数点火花。
江鹳:!
还可以这样吗?
不枉谢萤绕了个大圈子偷回那把剑,果然是少有的神兵利器,雪刃如快刀劈柴,干脆地切入石壁大半,一下子拉住了自由坠落的两人。
巨大落石擦着他们肩头呼啸而去,扑通落入地底,溅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
黑暗中谢萤侧耳倾听,飞快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断然道:“悬崖下面有暗河,离我们不远了,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抓紧我,深吸气,我喊跳你就屏住呼吸,这回绝对不能松手。”
到了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他反而比平常更冷静,甚至没有一句责备,每句话都脆得手起刀落,带着奇异的安定感,令人不由自主地听从臣服于他。
江鹳攥紧他背上湿漉漉的布料,深吸一口潮湿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跳。”
他说喊跳就真的只有一个“跳”,连“三二一”都没有。江鹳闭上眼,熟悉的坠落感再度降临,但裹缠住他的变成另一个人的手臂——
扑通!
巨大水花冲天而起,从这个高度跳下来,暗河也就比板砖好一点,不算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好在河水够深,这一下没直接戳在河底摔断脖子。但要命的是地底水流竟然很湍急,冰凉刺骨的寒流像无情的大耳刮子,抽得两人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等谢萤想起水里有什么时,他的后脑勺已经重重磕在了那块也许是贺兰真珈灵魂托生的倒霉石头上。
“咕嘟咕嘟……”
谢萤呛了一大口冷水,吐出两个不甘心的气泡,本来就黑的眼前再度一黑,意识蓦然断了线。
哗——哗——
河水拍岸的声音在梦境里反复回响,像他家乡的涛声,载着浮浮沉沉的回忆。
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书堂和校场度过,没有乱七八糟的烦恼,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摔打。那个黑衣女人通常负手站在场边,极偶尔才亲自下场和他过手。
她的功夫很好,下手也是真狠,以大欺小时毫无罪恶感。他像块面团在沙地上来回翻滚,狼狈地东躲西藏,沾染遍身泥沙,最后那一腿凌空扫来,甚至带着凛冽的破风声——
谢萤被梦里的鞭腿扫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痛苦地捂住肩膀呻/吟出声,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差点被周身剧烈的疼痛按回天外去。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磕碰的后脑,划伤的后背,呛烟又呛水的肺……但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感觉到一双手绕过来抱住了他,避开伤处轻轻拍着他的背,肌肤隔着湿冷的衣裳相贴,那点微弱的体温仿佛某种无声安慰。
谁?
陌生触觉令他一霎毛骨悚然,差点就要顺着本能动手将那人摔出去,旋即记忆姗姗来迟,溜达回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咳咳咳……江鹳?”
对方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示意是自己,松手转到一旁窸窸窣窣地捣鼓,谢萤被刺啦刺啦的石子摩擦声扎得头一偏,莫名道:“你做什么呢?”
正在写字的江鹳猛地扭头,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石子啪嗒掉了下去。
微弱的火光下,谢萤的眼瞳清透如琥珀,他准确地“望”向江鹳所在的位置,可那视线却是茫然涣散的。
江鹳脸色惨白,神情活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颤抖地在他面前挥了挥,谢萤精准地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哆嗦什么?”
另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中有些模糊的微弱光点消失了。
谢萤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心脏突然像踩空了似的忽悠一下,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并不是地底本来就黑,也并不是他在火场里吸了太多浓烟以至于现在呼吸间还有烟火气味,而是身旁正点着篝火,他却没有看见。
他看不见了。
是磕到头那一下导致的失明吗?是暂时的症状,还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能治得好吗?如果治不好以后他该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变成废人一个吗?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无数纷繁杂念在他脑海中盘旋呼啸,恐慌如疯长藤蔓拽着理智往深黑处坠去,又被他以强悍到近于冷酷的心志迅速扫平——干都干了,逞完英雄又后悔比临阵脱逃还要寒碜,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你看得见我。”
他轻轻摘下了那只甚至不敢碰到他、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口吻堪称温和地向江鹳确认:“是我失明了,对吗?”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来得惊心动魄,江鹳平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渴望能给谁一点回应。他努力试图从喉头里挤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气声,反倒是眼泪毫无阻拦,汹涌地夺眶而出。
太难看了。
为什么他还有脸哭?该哭的人明明是谢萤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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