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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 2)

总坛历险记

燕原都城洛陵以北有座降青山,体势不甚陡峭,山上林木蓊郁,云回雾绕,掩映着一大片朱墙青瓦的精丽屋舍,西北部又有孤峰拔起,隐约可见石间神佛造像以及恢宏的摩崖石刻,正中几个大字最为显眼,写的是“空逸圣境”。

这里便是十相教总坛“消难宫”。

自贺兰真珈进升国师,执掌天下教派,天保帝苏律成曜便将这座降青山赐给十相教作为弘法传道之所,命人在山上修建了十二处殿宇佛堂,中间规模最大是无上如来宝殿,西面有三座灵塔浮屠,东面则是一座四层的红楼,叫做“殊胜阁”,是教主贺兰真珈的起居之所,另起屋舍百间,供十相教教徒日常生活,俨然一座世外之城。

这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上了降青山,身后跟着许多赶车挑担的仆从,队伍蜿蜒如长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架势比十里红妆还煊赫。

闻声赶来的知客执事一见来客,立刻大喜道:“难怪方才请香有吉兆,原是贵客驾临!”

一名穿红袍束革带,足踏黑缎靴的中年男子从轿上款款下来。他生得阔面浓眉,气度十分威严,然而甫一开口,态度却异常和蔼:“凡胎浊骨,又来叨扰贵地,但愿高师莫要嫌我烦才好。”

这位甘阳郡王苏律英磬是燕原宗室,其祖上是开国皇帝的三弟兴王,世居封地甘阳,两年前因率部征讨伊林国有功,赐居洛陵,颇得圣上荣宠。

英磬对十相教一向推崇有加,在甘阳修建了紫云、妙想两座宫观供教徒传法居住,到洛陵后也常来消难宫参拜。而且此人出手非常阔绰,极舍得给十相教花钱,每次来都要供奉大量金银财物,因此总坛教徒大都听说过这位郡王的名声,对待他自是百般奉承。

知客执事笑道:“王爷福缘深厚,是难得的虔信善人,敝教上下日夜盼望着您大驾光临,只怕您贵人事忙,忘了我们。王爷请到仙霞堂小坐,我这就命人通禀教主。”

跟在英磐身后的两个锦衣少年下了马,众人簇拥着甘阳王一道往接待贵客的仙霞堂去。英磐问道:“适才上山,见山道入口有教众把守,盘问似比从前甚严,可是出什么事了?”

知客“嗐”了一声:“王爷有所不知,几天前有一伙暴民集结起来冲撞山门,险些杀进消难宫,可是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吓住了。”

“哎哟。”英磐吃了一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没听见风声。有人受伤吗?不打紧吧?”

知客合十行礼道:“多谢王爷关怀,教中平安无事。那都是些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官兵镇压了。只是那天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教主加派人手巡逻防卫,不许带兵器上山,若冒犯了王爷,还请海涵。”

英磐摆摆手:“无妨,出了这种事,你们谨慎些是应当的。那些人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来总坛寻麻烦?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知客不尴不尬地一笑,含糊地一语带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我等自修菩提树,任他刀砍斧斫,来日因果自然有报。”

英磐赞许地点头,他身后那名年纪轻些的少年却暗暗撇嘴,心道两边老狐狸成精,还学起猪鼻子插葱那一套了。

自从燕原与龙沙开战,官府征发徭役、督促完粮已十分严苛,十相教还借着为东征祈福的名义向信众催逼香油钱,那些冲击山门的都是无路可走的百姓,家里被搜刮得四壁空空,剩一把破锄头破柴刀,只能拿来他们拼命。

这些人坐在云端里,连低头望一望都不肯,还要假模假式地谈什么“因果业报”,若冥冥之中真有那种东西,天下现在就应该掉下个雷把总坛劈了。

外面忽有侍者高声唱道:“教主到。”众人一起抬头向门口望去。

十相教教主贺兰真珈身披金纹紫袍,头戴莲花宝冠,颈上悬着七宝沉香佛珠,冠上有两束明黄飘带,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飘摇。他的相貌算得上中正端庄,身形清瘦,举止飘逸,不急不缓,自有一派世外高人气度;非要说美中不足,那便是眼角下垂,鼻如鹰钩,不笑时显得有点阴鸷。

他向英磐行礼,温声道:“不知郡王驾临,有失远迎,请上座。”

英磐起身还礼,宾主各自分头落座,叙了些闲话,贺兰真珈问:“王爷今日赏光前来,不知敝教可有什么能为郡王分忧的?”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温厚柔和,如淙淙流水,听者无不心神为之一舒。英磐指着两个青年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大白铁,今年及冠,授了定远将军,老二青铁,今年刚满十五岁。”又转头对两人道:“都来见过教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依命上前拜见,贺兰真珈念了声佛号,英磐望着他,恳切地道:“陛下欲往襄州、淀州西路增兵,白铁不日就要随大军出征,这次来是特意请教主为他赐福,保佑他平安归来。二来青铁如今也大了,他和他哥哥一样,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我想是时候让他受高师抚顶开悟,以求得诸佛菩萨护持。”

提完要求,他又及时补上一句:“我这做父亲的没别的奢望,惟愿他们都平安,这次特向佛前供奉金银器物三十件,香油与酥油各三百斤,还望教主不吝庇护。”

贺兰真珈听他这样说,便知晓其用意,微微笑道:“‘至诚感通,如鼓应桴’*,郡王和二位公子诚心向法,诸天神佛自然无不眷顾。请大公子到如来殿中燃灯祈福,我命人预备莲台,稍后为二公子接引真灵。”

英磐舒了口气,欠身道:“有劳教主了。”

贺兰真珈示意甘阳王父子稍坐,自己出得仙霞堂来,招来手下执事长老那颜昆,吩咐道:“去布置一间接引室,总坛里还有几个可用的真灵?挑一个给甘阳郡王家的二公子。”

那颜昆低头想了想,为难道:“回禀教主,近来各地供奉的真灵稀缺,容貌也不堪,不合招待贵人。二公子初入门,理应派个老道熟练的去降伏他,但前日宝亲王一气要走了三个真灵,现下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贺兰真珈沉吟片刻,问道:“阿林怎么样了?”

“阿林”是一个月前十相教徒从夕陵民间收来的哑巴少年,是个极难得的“天生灵”。可惜他先前从山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腿,品相不佳,十相教用了好些名贵药材给他治好了内外伤势,谁料这小子性烈如火,摸清了自己的处境,近来又一门心思地寻死觅活。

——这种扎手的刺猬,实在没人敢冒险派他去侍奉贵人,万一弄个鱼死网破不好收场。

那颜昆头垂得愈低:“他还是不肯服软,昨天发疯自寻短见,额上撞肿了一大块,不大好看。”

贺兰真珈沉着脸冷哼一声,心中暗骂晦气。

他自己研究出了“真灵接引”的仪轨,见过的真灵没有上千也成百,对这些被家人献上的软弱玩物的心思门清:凡是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往往给点甜头、说几句软话,用些“众生皆苦行善积德”的套词就能哄得他们顺从;而那些“天生灵”因为身有残疾,比旁人更加自卑,只消先把他踩进地里,再给他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不愁他不上赶着俯首听命。

偏偏这个阿林是异类,一个哑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性。也许因为他容貌出众,过去没有被人打压过,所以贺兰真珈那套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战术在他身上不见效——任你好话坏话说尽,反正我就是要一头撞死。

“教不乖的东西没必要浪费时间,给他用点‘明镜台’,动不了自然就乖了。”他阴恻恻地说,“这小子生得绝色,原本奇货可居,我是打算调理好了孝敬陛下的,只是陛下不太爱娈童,他又伤了脸,这性子送出去只会得罪人,还是便宜了甘阳郡王家吧。”

那颜昆深觉有理,主动提议道:“那属下叫人给他修饰一番,万一二公子看到他脸上的疤,闹起来反而不美。”

仙霞堂内,趁贺兰真珈出去,青铁问道:“刚才说的‘接引真灵’是什么?”

英磐和白铁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知客笑眯眯地给这愣头青解释道:“这是本教最顶级的无上极乐修行秘法,经过这道仪式,公子就开悟了灵智,踏入慧境,日后勤勉修行,可消除一切病痛灾厄。”

青铁怀疑道:“什么修行秘法?你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难道是要将我关在这里听他们读三天三夜的经吗?”

白铁听不下去了:“傻子,就是你与他们挑选的真灵进行双修,教主会教你怎么持心入定。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仪式,一般人无福消受,你就闭嘴享受吧。”

“什么叫教主会教我?”青铁愕然问,“难道、难道我干那种事的时候他要在旁边看着?教主也这么教过你?”

知客的笑容越发僵硬,甘阳郡王赶紧呵斥:“那不是俗事,而是修行之法!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只管听教主的就行了!”

青铁头顶都要冒烟了,喃喃自语:“爹,你平时说的修行,就是干这个?这不就是个高贵点的窑子吗?”

“混账东西!”甘阳郡王腾地一下蹿起来,冲上来要抽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满口胡吣!我今日先打死了你这小孽畜——”

白铁赶紧从身后死死搂住英磐,连声劝慰不要动气,知客也忙上前拉住青铁,免得被他爹抽大耳刮子。正好贺兰真珈回来,见此情形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一会儿,谁惹王爷不快了?”

英磐气得胸膛起伏,满面红胀,口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白铁替他解释道:“舍弟年幼不懂事,刚才说了几句浑话,家父恼他造口业,故而教训几句,教主莫怪。”

青铁躲得远远的,仍倔强地梗着脖子:“反正我不要别人看我干那种……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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