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2)
他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玉宫鸣回到辟寒城那天,气象十分不吉利,阴雨淅淅沥沥一整日,寒风刺骨,雨中夹杂着细小冰粒,砸得人脸生疼,正如皇都主人竭力抗拒的心情。
百姓们不知道异国质子回乡,无人在意这匆匆而过的车驾,街面上行人寥落,气氛阴惨凄清,衬得他像个灰扑扑、湿漉漉,夹着尾巴狼狈奔逃的落水狗。
马蹄踏碎满街泥水,玉宫鸣掀开车帘眺望陌生的连片楼阁,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雾气,喃喃道:“王叔你看,连辟寒城的天气都不欢迎我。”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不招人待见。只是他现在不好对玉宫鸣夹枪带棒,嘴上还是散漫地安慰道:“辟寒城冬天下雨是常事,时节如此,不必自寻烦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玉宫鸣伸手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以指腹慢慢碾开,像要把这份寒意碾碎成齑粉,轻声笑道,“江山如美人,不情不愿,征服起来才带劲。”
“……”
玉宫照夜最不爱听这种带着下流暗示意味的屁话,没接茬,打马经过时顺手一扯窗边细绳,让卷起的细竹帘削着他的鼻尖掉了下来。
玉宫烈虽然没有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却令文武百官在宫外露天迎候,他自己裹得连指头尖都看不见,躲在避风的轿辇下望着宫门方向。
玉宫照夜离开前他还在发火跳脚,十几天过去,不知道卫拂怎么劝的,起码面上稳住了,甚至还给了百官相迎的礼遇,没有真的把玉宫鸣的脸面踩在地上。
马车徐徐行至宫门外,内侍紧赶着上前撑伞。可没等车停稳,玉宫鸣就掀帘跳了下来。
他身手竟然还挺矫健,大步流星穿过百官围绕的广场,满头满脸被雨水打得透湿,一路疾步行至国主御前,毫不犹豫地当众“扑通”跪进了水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身影吸引,玉宫鸣动情之至,哽咽地唤了一声:“王兄!”
玉宫烈从罗伞下快步走出,一把搀住他双臂,一开口亦是唏嘘不已:“阿弟受苦了,快起来……来人!拿手巾来!”
寒风幽咽,细雨迷蒙,吹得人眼朦胧,只能勉强看清执手搀扶的身影。
他们兄弟二人真应该感谢这场雨,替他们省了多少眼泪,三分虚情假意竟能演得十分感人。
玉宫烈亲手为玉宫鸣拭去面上水迹,面上一派慈爱之色,很稀罕似地打量着他:“你走时才这么高,一转眼就长大了,孤险些没认出来。父王直到去世还惦记着你……回头孤带你去祭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先不忙别的,好好休养,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提玉宫鸣私自回国的事,也绝口不提功劳封赏。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殷殷叮嘱,落在别有用心的玉宫鸣耳中,却似乎有点敲打的意思。
“多谢国主。臣弟让兄长费心了。”
玉宫鸣泪眼含笑望着他,满目孺慕,不舍似地拉着玉宫烈的衣袖,关切道:“国事操劳,兄长也要多加保重,圣躬安泰无虞,便是臣弟最大的福气。”
玉宫烈眼角一抽,随即笑道:“孤明白。别傻站着了,随孤进宫说话。”
一大群内监侍卫簇拥着兄弟二人回宫,群臣垂首恭送。玉宫照夜刻意落后几步,此时才慢慢悠悠地混进人堆里,第一眼照例先看阶下那棵高挑的玉树。
卫拂今日没亏待自己,紫衣官袍外披了件素净的黑缎斗篷,别无花哨,只在肩上点缀一圈绒白的毛领。玉宫照夜看了就想笑,这下真成狐狸了。
这些天他心乱如麻,未来可以预见的凄风苦雨已经提前浇了个透心凉,因此风里来雨里去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这一瞬看见卫拂,那股扼住咽喉的紧迫蓦地松了劲,整个人忽然有了知觉,很想把手伸到他毛茸茸的领子底下取暖。
卫拂仗着个高,一眼在人堆里瞄准了玉宫照夜,两人视线交汇,他刚露出点笑意,就被玉宫照夜雪白的脸色吓得要掉毛,急忙排开众人走过来。
玉宫照夜实在不想站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跟谁多说一句话都担心露馅,遥遥朝卫拂比了个“外头见”的手势,后退几步融入人群,如水滴汇入雨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卫拂:“……”
这溜得也太快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刺客,他真的没有隐身术吗?
他抓过一位同僚交代几句,混在散场人流里出了宫,举目寻觅一圈,没看见玉宫照夜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先回府了,余光忽然瞄见了小巷里等候的相府马车。
玉宫照夜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卫拂的马车里,来去自如,卫拂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马车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上车打起帘子一看,车厢昏暗,里头果然有尊正在闭目养神的玉像。
玉宫照夜脸色白得泛青,头发被雨水打湿,蜿蜒地粘在耳畔颈侧,那模样还算不上狼狈,但莫名有种意气萧索的颓丧。
卫拂拎起袍角登上马车,叫车夫回府,凑过去用手背贴贴他的侧脸,又摸了摸身上,摸到一手湿冷,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干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将头发仔细拨到耳后,又把半湿的外袍扒掉,解开披风将他囫囵一裹。
“怎么啦?看着这么不高兴。”
毛茸茸的围领簇拥着玉宫照夜瘦削的下巴,可卫拂看了还嫌不够暖和,干脆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凉的侧脸和额头,一手轻柔地护在颈后,像安抚一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潮湿雨气被马车隔绝在外,两人紧贴的体温将卫拂身上腌入味的龙胆香烘开,无形无声地萦绕满怀。
夏天时药气清苦,天越冷反而越显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闻到就会令他觉得安定的气息。
玉宫照夜任由卫拂扒拉摆弄,在心里嘲弄自己软弱,遇到点事就吓破了胆,还不如小时候无知无畏;但又破天荒地想顺着那枝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脾气任性,毕竟抱着他的人是卫拂,要是对他都不能纵情肆意,那世上也没人能接得住他了。
玉宫鸣透露给他的一大堆密辛堵在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堤坝上最后一块石头,独自扛着背后的滔天洪水,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恐怕也就是他粉身碎骨之日。
他疲倦地垂着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拂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脏像被拎了一下,悬吊着揪紧了,可看着玉宫照夜恹恹地蜷在自己怀里,给他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依赖,又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来。
“不高兴啊,谁惹我们殿下了?”卫拂亲亲他,轻声劝哄:“是不是那位三王子要作妖?放心吧,你看国主今天表现的很好,不会出乱子的。”
玉宫照夜在心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冰凉的手塞到卫拂领口里:“你就这么跑了,内阁没事吗?”
“托人告假了,就说我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卫拂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报复地收紧了搂腰的手臂,“反正我下个月任命到期,最近没什么事,都是在交接公务。”
“……”
忘了还有这一茬……最近这些破事真是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卫拂眼睁睁看着他勉强舒展开的眉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殿下生性沉稳,随着年岁渐长,喜怒越发不形于色,难得把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依恋,可爱得让人不知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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