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1 / 3)
他们搬到新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但生活并没有变好——不仅不像爸爸想象中的那么好,甚至比不上他们以前的日子。
周围都是肤色各异的外国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他没法上学,因为爸爸不知道如何给非本国户籍的孩子办理入学,尽管在出国之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一家会过上非凡的生活,会有大别墅、车子和一条狗,他会有一番成就,其中包括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教育。
“别人都会羡慕我们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强调过,“在国外,就算没工作也能过上好日子。”末了,他又补充道,“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只靠政府给的钱生活,我是去和外国人谈生意的,等以后赚了大钱,还要给咱爹妈买辆车呢。”
爸爸口中的“咱爹妈”指的是爷爷和奶奶。在他六岁那年,爷爷过生日,伯伯买了一辆小轿车作为礼物,而爸爸只带了两盒保健品过去,这让他感到十分羞耻,并且在日后耿耿于怀。
他还记得那天回家后,爸爸给自己灌了很多酒,期间忍不住吐了一次,接着继续喝。再然后,他开始砸客厅里的东西,把碗和杯子摔在地上,把脸盆摔在妈妈身上,指责她当初如果没有要那么多彩礼,他就会有钱创业,就能成为老板,就有钱买车了。<
爸爸始终相信自己本应该出人头地,只可惜命运不公——因为爷爷奶奶的偏心,因为娶了妈妈,因为他没有考上年级第一,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把一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毁了。
于是他将自己的梦想寄托于大洋彼岸的国家,为此不惜斩断了一切后路。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带着全部的家当漂洋过海。
然而,大洋彼岸没有给他们别墅、车子和狗。因为语言不通,爸爸没能找到工作。他们一家搬去了唐人街,妈妈白天在干洗店里熨衣服,晚上去茶餐厅里帮忙洗碗,爸爸则整日外出游荡,或者按照他的说法,“出门做生意去了”。
虽然爸爸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从来没有搞懂过爸爸做的是什么生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爸爸的生意没有给家里带来一分钱。
妈妈是一个沉默而温顺的女人,结婚前负责照顾父母、妹妹和弟弟,结婚后负责照顾丈夫和孩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读一个好大学,以弥补自己当初不得不高中辍学的遗憾。
也因为如此,她难得对爸爸抱怨了一次:“我们出来打拼,吃点苦也就算了,不能让孩子也这样啊……不如先把小恩送回去……”
她还没说完,爸爸就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巨大的震动把桌角的空酒瓶也震倒了。
“什么意思?!”他怒目圆睁,像看自己的仇人一样看着妈妈,“你要让我爹妈知道我在国外没钱,没工作,要让别人知道你老公我没用?你他妈就是要害我没脸,对不对?”
“不是的……”妈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也不能让孩子没有书读啊……”
“那个小兔崽子读什么书?他那二十几个字母认得清楚吗?”
“我知道……”他小声回答,“我会说一点英文的,学校里老师教过……”
楼下卖中餐的老板也教了他一点,他现在基本能听懂客人点餐了。中午忙的时候,他也会过去打下手,老板会把没卖完的炒饭和陈皮鸡丁给他。
但爸爸不相信他的话,还给了他一耳光,骂他是撒谎精。妈妈为此哭了起来,爸爸觉得妈妈很烦,直接把桌子掀翻了,他们那天都没能吃到晚饭。
晚上,他用冷水浸过的毛巾给妈妈敷手——打翻的汤烫到了她的手臂。妈妈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擦着眼泪,一边对他说:“对不起,小恩,都怪妈妈没用,不能给你一个好的环境……”
“没事的,妈妈。”他努力打起精神,希望妈妈不要为他伤心,“我可以借楼下老板家孩子的书看。”
“不行,怎么能不上学呢?”她叹了口气,“妈妈会想想办法的……”
在那之后,他偶尔会在帮忙的时候看见妈妈和店老板讲话,然后借他的手机给外公外婆打电话——她很少这么做,因为当初她结婚的时候,外公外婆对于彩礼的数额并不满意。后来舅舅结婚了,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搬到城里和舅舅一起住。客房太小,住得不舒服,他们一直认为这是妈妈的错。
某天晚上,趁着爸爸还没回家,妈妈偷偷对他说:“妈妈问家里借了点钱,够买机票了,周四我们凌晨悄悄地走,不要告诉你爸。”
他捂住嘴,飞快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约定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并没有回来。
他害怕爸爸会发现橱柜里的行李箱,便假装在厨房里打扫卫生。爸爸一回家就睡了,半夜醒来上厕所,发现他还在客厅里等待,莫名嗤笑了一声。
“别等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妈妈还要过好久才能回来呢。”
他的语气如此讥讽,就好像他口中的“你妈妈”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直到第二天中午,妈妈才踉跄着回到家。她的脸肿了起来,眼睛上有着被殴打过的淤青,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好几颗扣子都被拽掉了。
“妈妈!”
他怕妈妈着凉,给她披上了毛巾,随后搀扶她坐在沙发上。妈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身上散发出血和汗水的味道,以及一股奇怪的鱼腥味。
他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不说话。他倒了一杯水给妈妈,妈妈也不喝。
就在这时,爸爸起床了,抠着肚脐走出房间。看到妈妈,他既不震惊,也不难过,只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转身去冰箱里拿东西吃。在回卧室的时候,他刻意走到妈妈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
“婊子。”留下这两个字后,爸爸就走了。
直到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妈妈颤抖了一下,就好像在外飘荡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她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指甲抠挖着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把那层皮揭下来一样。他想为她擦掉眼泪,妈妈却好似受惊一般躲开了。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一天,爸爸谈成了出国后的第一笔生意——他把妈妈卖给了一个混帮派的墨西哥人。
几天后,他们从唐人街搬走了,新家在一栋廉价的公寓楼里。每天都能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枪声,每天都有人死去。由于发生得太过频繁,最初的恐惧感很快就被习惯和麻木所取代。他偶尔会试着和楼道里那些吞云吐雾的外国人交流,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学的其实是西语。
妈妈没有再去干洗店和茶餐厅打工,也没再提过回家的事。她开始早出晚归,用廉价的化妆品涂抹自己。她的脸上搽着红彤彤的腮红,整个人却变得越来越颓丧,像是一朵没了根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有时候,他会撞见妈妈深夜坐在客厅里以泪洗面。
反倒是爸爸不怎么出门了,只管在妈妈回来后问她要钱,买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像猪一样大声打鼾。他和那个墨西哥人——后来他知道了那个职业叫作“皮条客”——有来往,知道妈妈每天挣了多少,从来不会留给她一分钱。
他和妈妈都很饿,他们需要吃东西。
万圣节的时候,他用床单假装成幽灵,偷偷跑去隔壁社区和其他孩子一起讨要糖果,那一天的收获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但终究难以为继。
他想找一家餐厅打工,就像当初在唐人街时那样,但是没能成功。他试着在店外的垃圾桶里寻找食物,却总是抢不过那些饥饿的流浪汉。他也领不了那些免费救助的食物,因为他们一家现在是黑户。
最后,他意外地从隔壁社区的教会得到了食物——照理说这是不行的,只有该教会的会员才能无偿享用这些食物。但神父看到他之后,和蔼地表示他可以带走一些面包和牛奶。
“真的可以吗?”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了,比起欣喜,他的第一反应更多是忐忑和怀疑。
“当然,救助迷途的羔羊正是教会的职责。”那位神父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脖颈,“日后如果有需要,你还可以再来。”
这样的肢体接触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无法反抗,毕竟对方刚刚才给了他免费的食物。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他去教会的次数越来越多,神父对他的接触也变得越来越多。有时会慈爱地摸一摸他的脸和头发,有时会以担心他太瘦弱为借口,用手丈量他的臀部和大腿。最越界的时候,对方会邀请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起玩“蹦蹦跳跳”的游戏。
他还年幼,对许多事情的认识都很懵懂,但这不代表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裤襠磨蹭他的大腿,为什么会突然紧紧抱住他,一边粗重地喘气,一边浑身抽搐。
但是没关系,他得到了食物——即使它并不像承诺的那么“无偿”,但他和妈妈都有东西吃,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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