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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1)

那日几乎整整一日,阿嬛都是沉默的,他亦不知能和阿嬛说些什么。这世间所有言语,在阿嬛所受到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徒劳,他也越发地怨憎自己,怨憎自己当年向阿嬛表白,怨憎自己自以为是地冷待了阿嬛三年,怨憎最后还是让阿嬛知晓了真相,使阿嬛承受了多重伤害。他想在斩断孽缘这件事上,尽可能少地伤害阿嬛,却最终,使阿嬛受到了最深最重的伤害。

如若他一死,可抵消阿嬛心中的伤痛,可将这段孽缘从阿嬛心中彻底消除,他愿就蹈赴黄泉,他本就是罪孽之身。然而那日,阿嬛在离去前,对他说了那一句,他不可弃了这罪孽之身,独留阿嬛承受所有。

那日阿嬛离开后,就再未去过裴家,而他也不敢主动到阿嬛面前,生怕进一步刺激了阿嬛。遂尽管每日里都在心中忧思阿嬛,直到今日,裴濯才在太皇太后的宫中,与阿嬛再度相见,然而再度相见,他们也仍似那日,依旧是相对无言。

太皇太后只以为是裴濯与萧嬛关系不和的缘故,也不硬拉着他们二人一起说话,而就和萧嬛说起了荣昌公主的事,说她有些时日没见到宝贝孙女盈玉了,心中颇为想念。

“哀家前两日还和皇帝说过,让他派人将盈玉接回来,在寿安宫中住上几日,好好陪陪哀家,但皇帝说什么盈玉在为哀家祈福,不能贸然中断,就是不依”,太皇太后话中衔有几分怨意,“哀家又没让盈玉去为哀家修道祈福,皇帝这样擅自做主,倒像是成心不让哀家见盈玉似的。”

萧嬛自然得为弟弟说话,说这是弟弟对太皇太后的一片孝心,也是荣昌公主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太皇太后听罢叹息着道:“虽都是想孝顺哀家,可哀家要是再见不到盈玉,恐怕都要想出病来了。

太皇太后对萧嬛道:“皇帝一向挺听你的话,你去劝劝皇帝,让他派人将盈玉接回来。”

萧嬛答应下来后,见太皇太后神色松快了不少,太皇太后面上浮起笑意,令侍女捧拿了好些画像到殿中来。裴濯在旁默默看着,见画像上画的皆是各家闺秀,心中猜测太皇太后是想为陛下主持选秀,陛下如今年纪十九,是该选秀大婚了。

萧嬛望见侍女捧来的那些画像,心里也立即就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想法。她见那些画像中,裴家的几位闺秀都被画得国色天香,而别家素有美名的小姐,都画得有几分逊色,便知太皇太后心系母家、属意皇后姓裴。

萧嬛也未表露出来,就一边看画像,一边将那几位裴小姐,好生赞美了一通。太皇太后果然听得眉开眼笑,笑让她将这些画像都带给皇帝去看看,让她劝劝皇帝,为了大梁江山承祚有人,早日选秀大婚。

萧嬛答应下来,令随行的侍女将画像都接了过来。太皇太后因希望萧嬛早点去跟皇帝说选秀的事,也不留她久坐喝茶了,萧嬛起身告退,欲离开寿安宫时,见裴濯也躬身向太皇太后请退。

太皇太后皆允准了,在萧嬛和裴濯退出寿安宫时,最后对他们二人叹说了一句,“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也别成了仇人,都道好聚好散,别让皇家的事,成了民间的笑料。”

萧嬛与裴濯皆唯唯受教退出。离开寿安宫后,萧嬛眼角余光,见裴濯就走在她身后不远,她心中沉郁,如今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裴濯,她曾经的驸马,与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这像是一道一生难解的题,她这一辈子都无法解开,难以面对。

正默然思沉时,萧嬛听见裴濯的嗓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我想过几日,就向陛下请命,再到地方上去。”

原来裴濯特意从寿安宫跟出来,就是为了同她说这个。萧嬛顿住了步伐,在已经转秋的微凉轻风中,感到呼吸不畅。裴濯的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那三年,离开,又是离开,似是裴濯的解决之道,从来就只有“离开”二字。

“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萧嬛嚯地转过身来,似抑不住心中忽然腾起的怒火,冲裴濯低吼了这一句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其实知道裴濯的心思,裴濯知她如今难以面对他,难以面对那件事,所以想主动远走。像是裴濯以为,他走得远远的,甚至一辈子都不回来的话,她就能渐渐忘怀此事,渐渐不再受此折磨。

“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再低吼出这一声时,萧嬛嗓音明显在酸涩地哽咽,她在这一刻,再抑制不住这些时日以来积在心中的痛苦,她红着眼冲裴濯道:“你应该告诉我的,你应该在三年前,在你知道的那一天,就将事情都告诉我!”

满心的怨愤,却不知是对裴濯本人,还是对肆意嘲弄她与裴濯的无情命运。萧嬛见裴濯也红了眼眶,他唇颤着,轻和她说“对不起”,他说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就像那天他从鬼门关回来,知道她已知晓真相时,也是第一时间就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他一个人身上,想将这段孽缘中的负罪感都揽在他身上,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平心而论,如果是她当年先知晓了这件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做,她也很可能在权衡许久之后,打着为裴濯好的名义,自以为是地走上与裴濯同样的道路。萧嬛在冲裴濯低吼了几句后,被发自心底的无力感沉重包围,那无形的重量像压得她喘不过气、站不直身,她抱住了身前的裴濯,近几年来的第一次,也不知是以怎样的身份。

她就只是哑声道:“……不要走,不要为这件事而离开……”她像是在胡言乱语,在不清醒时胡乱梦呓,“……会有办法解决的……总会有办法的……”

却与此同时,心里又十分地清楚,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寄望于时间,希望时间可以抚平人心,希望漫长的时光后,有朝一日,他们都有放下过去的可能。

裴濯似亦无力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因彼此都深知,那些话都太轻太轻,根本承受不住他们心中痛苦的重量。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搂住了她,像是兄长在无声地安慰妹妹,又或是其他,只有天知晓,只有裴濯他自己知晓。

更似在互舐伤口的一幕,落在他人眼中,却似是一副男女情深意浓的情景,似他二人旧情难舍,就快要复合如初,重温鸳梦。远处的假山旁,萧鸾因距离较远,听不清阿姐具体都和裴濯说了什么,但将他二人深情相拥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初秋的风似挟着凛冬的寒气,从萧鸾面上一寸寸剐过,他在返身走回紫宸宫的路上,感到通体寒凉。他知阿姐不久后就会来到紫宸宫,也许是和裴濯一起到来,阿姐会和他说什么呢,难道要像六年前一样,求请她的天子弟弟,给她和裴濯又一次赐婚吗?

萧鸾不由唇际勾起一丝冷笑,冷笑像自嘲的弯刀,剜向他自己的心间。他回到殿中,打开了一只锦匣,匣内皆是阿姐曾赠给他的物事,曾赐赠给面首苏离的物事。

一支白玉长簪、一只翡翠环佩、一方镂金香囊……萧鸾手指轻抚过那一样样精致物事,心中暗霾流涌,几是无法克制地想,若是阿姐到来,看见这些物事,都在他的手中,在她的好弟弟萧鸾手中,阿姐……会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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