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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义无反顾(1 / 2)

凌晨三点,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重症监护楼层并不算很安静,间或有从急诊手术室送来的病患,也有在几度抢救之后撤下监护仪器送去太平间的死者。有在走廊打地铺被惊醒的家人,也有压抑着哭泣的亲属。

裴砚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必须来这一趟,虽然给公安的工作增添了麻烦,但他有许多事要安排……不见江念一面,他没法去做任何事。

虽然,并不能真正地见到。

“辛苦了。”裴砚客气地。

“切,用你说?”夏小青语气很差。

江念被安排在里间最靠窗的位置,头顶的监控只拍到侧边身体和仪器。他和夏小青对着监控拍到的角落,展开了不那么愉快的对话。当然,不愉快是夏小青单方面的,裴砚只有不可言说的感激。

夏小青把医生跟他说的,懂的不懂的记住多少告诉裴砚多少,裴砚暗自懊恼,他竟然完全没想到江念的心脏病会复发。

江念是在八岁那一年做的手术,其实这种复发几率江远舟非常清楚,但只是几率很高而已,并不是一定。而且,如果成年后复发,解决方式仍然是手术,情况可控。所以,基于保护孩子心理健康的考虑,他从一开始告诉江念的就不是实际病情,江念是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手术后就彻底好了,除了体力体质比一般人差一点,需要慢慢锻炼之外,他就是一个没什么隐患的健康的人。他给裴砚传递的也是这样的信息,打小认定的经年累月的认知没道理去怀疑,裴砚即便经常带江念去复查,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也隐瞒得很好,只当做更加严谨一些的体检。因此,裴砚对江念的小心呵护更多的是出于情感上的意愿,并非将他看做病患。在他察觉到有些异样,江念用低血糖做借口时,联想到他的生活环境,裴砚信了。

他天真地以为,把人带回去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就会养回来。

大抵江远舟也始料未及,江念病发的时候,他会不在身边。

裴砚不敢去想象,江念一个人面对复发的病情,被现实的金钱卡住咽喉时,心底该多么惊恐,多么无望。他更不敢回忆,江念鼓起勇气向他借钱的时候,得到的是他什么样的质疑与嘲讽。就像得知他手上的伤残是怎么来的,裴砚听闻之后,一个字也不敢细琢磨,他扛不住,他比江念懦弱多了。

裴砚把江念的手机带回来交给夏小青,夏小青摆弄了几下,打不开。

“对了,他之前说有个什么医疗项目,可以让他当志愿者做手术。”夏小青想起来。

裴砚刚要拒绝,夏小青接了一句,“好像是他的一个阿姨介绍的,姓陈的,挺照顾他的。”

裴砚又把手机拿了回来,江念用的锁屏密码和当年一样。他找到微信里和陈梅的聊天记录,果然是认识的人。

裴砚松了一口气,他把电话和银行卡一起给夏小青保管,密码也都交给他,夏小青有点懵。他旋即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裴砚,“不管拉倒,我没求你来。”

裴砚点了点头,“我联系好了医生,会负责江念的后续治疗,你也可以给陈阿姨打电话,听听她的意见。”他给夏小青留了一张名片,“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找李秘书,他会给你提供帮助。”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撒手不管?”夏小青以为裴砚半夜三更赶过来是因为在乎江念,他第六感这人对江念根本没死心,难道他又看错人了?

裴砚冷淡地,“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你什么意思啊?”夏小青置气,“谁稀罕,有本事你都拿走。”他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把东西攥得死紧,他可不像江念那么傻。他威胁着,“你要走快走,少在这儿假惺惺的,等他醒了,我也不会告诉他你来过,你别后悔。”

“好。”这样最好。

裴砚余光瞥见走廊一侧的便衣,他收回视线,深深地望了一眼监视器,转身。

“我靠,”夏小青不可置信,“你这人,你……你凭什么啊,不是你把江念带走的吗?你到底算他什么人?”

裴砚不回头,“……什么也不是。”

裴砚走出医院大门,上了等候的轿车,他把人带回租住的房子,拆掉了所有的监控,换上警方的设备,以防万一。他用改装过的手机和专案组联系,把这次回老家发现顾建国没有手术过的情况做以汇报,后续由那边接手调查。他特意强调了江念的治疗,之前的志愿者项目是个很好的掩护,他虽然没法亲身跟进,在尽可能不影响案情进展的前提下,希望能够保有知情权。

挂断电话,把完成拆装的技术人员送出门,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生理濒临极限,大脑却没有一丁点儿的睡意。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往下滑,拼命按下眼角的抽动和汩汩涌上来的酸涩。

手机蓦地震动起来,周琛的声音传过来,“你那边没起吧?”他估摸着时差,“没办法,这边通讯条件太差,好不容易才找到信号,下一站又不知去什么地方。我刚收到你和秦伟都给我留言了,出什么事了?”

他自顾自地输出,半天才发现裴砚那边没有声响。

“裴砚?在听吗?”

裴砚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痉挛似的上下滚动,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嗯。”

周琛甚至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裴砚嗓音嘶哑,“……在。”

周琛锁眉,“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脑子一转,“是江念那边?”

“周琛,”裴砚坐起来,缓了口气,“之前我跟你说的事……”

“你想都别想,我说了不同意,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你别想甩下我。”周琛下意识就要打断。他等了一会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砚,“周琛,没有别的路了。”

周琛,“什么意思?”

裴砚,“……求你,帮我。”

突然的,通讯没有预兆的又断掉,“我艹!”周琛气恼地想要摔了电话。裴砚最后那一句像魔咒似的在他耳边环绕,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裴砚呆坐了一会儿,天亮了。他起身,收拾妥当去公司。之前一切只是停留在口头交代阶段,由于周琛的强烈反对,没有实际行动。现在时间紧任务重,他需要一样一样落实清楚。好在他有心理准备,该怎么切割怎么交接,合同都是现成的,细节修改一下就能用。当初他和德国那边走过一遍流程,他是专利所有人,使用权和开发权都在他名下,团队也是他个人名义全资组建的,租用实验室给足了费用。这是他在吃了几次亏之后总结了经验才提前做好的规划,其实完全可以抽身而退。但在利益面前,哪怕是白纸黑字的规则,也总有操作空间。他们会在流程上卡他,在时间上拖他。最终,裴砚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留下了在德国获得的前期利润,才带走了他的专利和团队的核心成员。

这一次更简单,他把药物研发这一方向的业务连带他持有的股份卖给周琛,自己套现剥离就可以,这一部分收入足够江念的手术和后续治疗。

到了公司,他先像往常一样检查试验进度,尽可能认真仔细地不放过一个细节。这些研究员和他合作的时间不短,习惯了裴砚在项目上的严谨和为人处世方面的严肃。他有心和大家说两句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最后还是算了。

有遗憾,但没有犹豫。

他上楼,来到周琛隔壁的办公室,他拟定好合同,打印签字,具体的操作都留给周琛。挺对不起兄弟的,所谓的商业利益不足以弥补。周琛和他合作这个公司,目的不是赚钱,或者说更大的目的是和志同道合的人在擅长的领域实现价值。不然,他不会那么热衷于东奔西跑在地球的偏僻角落,播撒爱心。

周琛没图占他便宜,但他能给的只有未来可期的经济效益。几乎熬尽他心血的研究成果,一半交到周琛手里,他放心。

另一半,就由他亲手制成陷阱,和恶魔同归于尽。

他们公司没有提倡员工加班的风气,实验室为提高效率采取的是倒班制,时钟走过五点半,走廊里大家互相招呼着下班,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

裴砚手里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也不必非要在今天完成,可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自己绑在原地,才能克制着靠近江念的欲望。

手机震动起来,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迟疑须臾,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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