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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1 / 3)

冬天的海城,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郁,冷风卷着梧桐的枯叶盘旋,街道上行人匆匆,裹紧了厚重的外套。

程晏黎在前往瑞士的前一天,接到了江时茜的电话。电话里的江时茜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简短,只报了一个地址约他见面。

下午三点多,黑色的迈巴赫穿过海城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入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极高的山麓院。这里位于郊区,是一家高端私人疗养院。

车辆停在一处门禁森严,外观设计极具现代感的别墅前,江时茜的助理已经等候多时,恭敬地将程晏黎引入院内。

他们穿过庭院,助理在门口停下,微微躬身:“程总,江总在里面有事处理。她吩咐过,您到了后直接进去看戏即可。”

程晏黎蹙眉,没动。

助理见状继续道:“江总说,今天这场戏看完,您便知道如何挽救您的感情状况。”

程晏黎闻言深深的看了眼助理,半晌才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玄关处有一扇巨大的屏风,程晏黎还没绕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剧烈争吵声。

他脚步微顿,视线穿过屏风,落在不远处的客厅里。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江凌天。

他看起来苍老憔悴了许多,早已不复昔日江岳集团掌门人的儒雅与威严,此刻更像一头被困住的狂躁老兽,手里抓着遥控器的东西,正狠狠砸向对面。

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江时茜。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即使在如此混乱的场合,她的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强大的气场。与江凌天的狂怒形成极致对比的,是她脸上近乎漠然的平静。

“江时茜!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是你爸!你敢这么对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是虐待!”江凌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逼入绝境的愤恨和难以置信。

“我要见律师!我要出去!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江时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砸过来的靠枕。

她的声音平稳得无情:“非法拘禁?虐待?您是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这里是海城最好的疗养院,配备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和护理人员,24小时监护您的健康。您每天吃的食材是特供的,用的药是最新最好的,住的房间视野开阔,环境舒适。谁家的虐待,是这么好吃好喝精心供养着的?”

她向前走了半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凌天:“倒是你,我的好父亲,你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吧?不,说你是狼都抬举了,狼尚且知道反哺。你呢,连畜生都不如。”

江凌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放肆!”

江时茜冷笑一声,“怎么,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就受不了了?当年,你不过是个从山村里考出来的穷学生,除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和肚子里那点野心,一无所有。要不是我母亲,你现在什么也不是。”

江凌天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

“你算计我母亲进入江岳集团。利用我外公对独女的疼爱,在他病中逐步蚕食、架空他的权力!你所拥有过的地位、财富、名声,哪一样不是踩着外公的脊梁、吸着我母亲的血得来的!真正的白眼狼、吸血鬼,不就是您自己吗?!”

“你懂什么!”江凌天被彻底撕开了伪装,羞愤交加,赤红着眼睛吼道。

“我想要爬上去,想要改换门庭,想要做人上人,不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怎么可能成功?感情、婚姻,那都是资源!是跳板!是你外公和你妈自己愿意给的!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努力,我为什么不能得到我应得的?”

“你们女人根本不懂!不懂男人想要出人头地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割舍多少无谓的东西!”

江凌天喘着粗气,眼中是偏执的疯狂:“我没做错!我只是抓住了机会!是你们江家给了我机会,我凭什么不能利用?我走到今天,我容易吗?”

江时茜冷冷的看着他:“所以,在你眼里,一切皆可利用,包括最亲近的人的感情和信任,是吗?为了你的成功和出人头地,算计妻子,算计岳父,算计子女,都是理所应当的,是吗?”

“是又怎么样!”江凌天几乎是在嘶吼,彻底撕破了脸皮。

程晏黎站在门厅的阴影里,将这场父女之间血淋淋的对话尽收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江时愿为何如此愤怒,如此决绝的离开。

因为江时愿和她姐姐的出生和成长始终笼罩在,亲生父亲的精心编织的以爱为名的算计里。

江时愿亲眼目睹了母亲如何被爱情蒙蔽,被枕边人榨干价值后弃如敝履,最终郁郁而终。

她恐惧和憎恶的,是她母亲当年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被所爱之人算计。

江凌天是明目张胆的卑鄙。

而他程晏黎在爱情里也掺杂了利益与利用。

看着江凌天在轮椅上无能狂怒、众叛亲离的最终下场,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程晏黎的脊椎窜起。

一直以来,程晏黎对权势都有强烈的欲望。为了扫清敌人,为了成为程家的掌权人,他可以不择手段。

从小,程晏黎就懂得权势二字的意义。具体到一顿饭的冷热,一件衣服的质地,一次出门是否能有司机接送,乃至周围佣、旁支亲戚是恭敬低头还是暗自讥诮的眼神。

没有父亲的喜爱与撑腰,他在家族里如同无根浮萍,备受冷眼和欺凌。

程晏黎并非没有反抗过。小时候他也曾因为被堂兄弟夺走心爱的模型而奋力争夺,甚至大打出手。但换来的不是公正,而是程天朗的冷暴力。

程天朗从来不会在肉—体上惩罚他,他从来都是在精神上折磨他。他会把他关进禁闭室里,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实木门上一道寸许宽,用以传递食物的小口子,那里偶尔会漏进一丝走廊昏黄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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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部分时间,那里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放大到令人心慌。

没有打骂,没有体罚。但这种精神上的孤立与幽禁,对于小时候的程晏黎来说,远比皮肉之苦更令人恐惧和绝望。

它无声地宣告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反抗挣扎,在这里毫无意义。你的一切,都会被掌控。

程晏黎哭过闹过,但根本没用。在程家眼泪、委屈、乃至对公平和温情的渴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可笑而脆弱的。

要想不被掌控,不被随意丢进黑暗,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成为那个掌控者,成为手握权柄、制定规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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