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 / 3)
于是几个人便把杨清奇抬到救护车上,来到了县医院。做了ct,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刘院长说:“我估计得没错,是脑溢血,而且出血量很大。现在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是保守治疗,估计没啥效果,病人过几天就会去世。一种是做开颅手术。如果做手术,咱医院也能做,但技术、条件各方面都不如西安、兰州的大医院。如果你选择做手术,我建议你到大医院去做,效果会好些。”
杨龙章问:“手术以后会怎样?能够独立生活吗?”
刘院长说:“这个很难说,估计可能性不大。一般来说,手术后都会有后遗症,不会像正常人一样。而且大多数行动不便,要家属伺候。”
杨龙章说:“脑溢血病人我也见过不少,大多数行动不便,有的甚至躺在床上多年,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刘院长说:“你说的确实是实情。而作为我们医生,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们便会做一百分的努力。”
杨龙章说:“既然是这样,出血量又这么大,治疗的意义不大,做开颅手术风险太高,我看就算了吧。让病人受许多罪,到头来瘫痪在床,又是受罪,我觉着就划不来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就不受这个罪了。”
刘院长说:“杨县长思想就是解放,像农村许多癌症病人,家里为了治病,花了好几万或者十多万,给病人到大医院做手术,到头来一年多时间就死了,给家里丢下一屁股债务,这样的病例这些年我遇到过不少。”
杨龙章说:“你们医生对手术成功的理解和我们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你们可能觉得能下手术台就是成功了,我们病人觉得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就是成功了,之间有误区。”
“的确是这样,我这些年也深有体会。”刘院长说。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病房。刘院长说:“既然这样,就不住院治疗了。我检查过了,可能就在这两三天内,你们早点拉回家准备一下吧。”
杨龙章说:“你安排一下,我去把救护车的费用和你的检查费都交了,之后我就在家侍候着。”
刘院长说:“算了,钱也不多,不用交费了。”
杨龙章说:“要交的,无论如何也要交的。”说着掏出三百元说:“够了吧?”
刘院长坚持说:“算了吧杨县长,你掏啥钱呢?”
杨龙章说:“钱一定要掏。再说,我已经辞掉了县长职务了,不是什么县长了。”
“为啥?”刘院长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时杨龙章已经去了病房,找了几个护士帮忙,抬着父亲下楼去了。
三天后,杨柳一队的十字路口又倒上了新的荞麦皮:杨清奇死了。
这个消息马上传遍了整个杨柳。关于杨清奇的死和杨龙章的传言却千奇百怪,说什么话的都有。有人说杨清奇在成秋香安葬婆婆马香草的事上吃多了猪肉,喝了白酒引发高血压,最后脑溢血死亡。有人说是因为知道儿子杨龙章辞官之后气死的。还有人说是阎王爷一票开三个,既然马香草开了头,杨清奇第二,肯定还有第三个。
关于杨龙章的传言更多,有人说他弄下的钱多得花不完了,把钱攒够了,才辞官的。也有人说他受到了领导批评,有思想压力,辞官不干了。还有人说他不但有经济问题,而且还有作风问题,被反贪局追查,迫于压力辞职了。更有人说他根本不是辞职,而是被罢免了。
传闻有各种版本,但基本都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而人们比较一致的评价是杨龙章这次肯定能过个大事。成秋香一个农民埋葬婆婆都杀了一猪两羊,杨龙章是政府副县长,并且任镇长、镇党委书记多年,一不缺钱埋人,二不缺来行情还礼的,气势会非常大的。
然而杨清奇死后的第三天早上,请执事家族的事一出来,人们都哑然了。杨龙章只请了十二户近门的杨姓人家,一不杀猪,只杀一只羊。二不行礼,连一个写篇悼文的先生都不请。三不请鼓乐,不吹喇叭,不动丧乐,总之农村常见的那一套他一样也不用。请十二户人家的目的只是帮忙把棺材抬到墓地下葬,杀羊也并非为了祭奠老爹,而是招待出力帮忙的这十多个人。
消息一出,杨柳村里一片哗然。人们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不是他有什么重大的事?但经过杨人和跟柳安和传出来的消息却是什么事也没有,并且他们都反复重复杨龙章的一句话:“老人晚年他给买新衣服,买好吃好喝的,没有受罪,死了搞那一套虚虚套套的东西纯粹多余。”人们这才明白了个中原因。但立即有人不理解,说杨清奇把人亏了,出了个怪物儿子。这一点,倒和杨清奇生前骂杨龙章的口气一模一样。
先后有两个外姓人主动找上门来,都说需要帮忙吗?第一个是柳安仁。柳安仁进门后,对穿着一身孝服却没有一滴眼泪的杨龙章说:“你长时间不在农村,有些礼仪可能不懂,有啥事你可以问我。”
在杨龙章的连声道谢中,柳安仁说:“我听说你一不行礼,二不请鼓乐,是不是真的?”
杨龙章说:“是真的。我觉得那一套没意思。”
柳安仁说:“我原本想,你爹殁了之后,会是咱杨柳埋得最体面的。会做砖窑墓,会立碑,你肯定会过大事。县长、县委书记、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县里各局局长都会来行情,都会送花圈。我以前听柳安和讲过,县里一个局长的父亲去世,他去行礼了。光小车来了一百多辆,把周围的场停满,摆了三四里路。客人有一千多,猪杀了七八头,羊杀了十多只,礼簿上礼金收了近十万,暗的有多少谁也说不清。帮忙跑事的亲戚、家族及朋友有二百多人。你的事肯定比那位局长体面,谁知道你不声不响,这样做不对哩。你又不是埋不起,没钱了埋人哩,你如今啥都不缺,咋不风风光光地安葬你爹?”
杨龙章说:“没意思。做那些给别人看的虚东西有啥意思?埋得声势再浩大,人终归是殁了,我爹终归是个普通农民。”
柳安仁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这几年我家事不顺,遇到别人我才不管他呢。”
杨龙章苦笑一声,没有回答。柳安仁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个找上门的是刘永旺。刘永旺也是开口问道:“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出力,跑腿,用什么东西,你都可以给我说。”
杨龙章说:“啥都不用。有件事我跟你商量一下。”
刘永旺说:“啥事?你说。”
杨龙章说:“王家山那整座山,我想承包下来,在里面造林。我主要怕产权不明确,我刚栽上树,有村民想要回去,弄得我七零八落的,一片一片的,没办法看管。”
刘永旺说:“前些年粮食紧张,咱队群众才种它,稍一松活,谁还跑那么远去种它?荒了十多年近二十年了,你要栽树你栽去。”
杨龙章说:“这得履行个手续,免得以后麻烦。咱正栽得起劲,别人要地。其实我也不是为占别人土地发财,只是想让那个山头绿起来。”
刘永旺说:“不要紧,我以后跟村民签个协议。那么远,谁要那地干啥?”
谈完这件事,刘永旺说:“听说你不请先生行礼,也不请鼓乐吹吹打打?这不是显得太孤清?”
杨龙章说:“搞那一套没意思,咱一不图名气,二也不炫富,搞那一套虚的干啥?人殁了,咱简简单单把人一埋,搞那套太累人。”
刘永旺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有啥顾虑你就跟我说,我对农村的丧事还是熟悉的。”
杨龙章说:“不需要干啥,到下葬那天,你能来就来,帮着下葬就行。不能来就算了,我估计十多个人也行了。”
刘永旺说:“我肯定会来的。”说完便告辞了。
倒是杨龙章觉得需要解释的两个人没怎么问他,为什么要这么不声不响地安葬父亲。一个是他的堂哥。堂哥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天就回来了,杨龙章便讲了儿子入狱,妻子和自己离婚以及自己厌倦了官场及应酬之事。并告诉他自己对父亲安葬的想法。堂哥沉思片刻说:“既然你这样决定了,就照你说的这样做。”
另一个是他的妹妹杨凤姿。几年不见,杨龙章觉得妹妹变得又白又胖,一派福态。妹妹是和妹夫一起开车回来的,他们唯一的孩子已上大学,妹夫那种不稳重的派头已经没有了,显得成熟了许多。而这几年他一边干着单位上的工作,一边做着生意,已有好几百万家产。这次开车回来,妹夫原想掏笔钱的,见杨龙章不打算过得隆重,两口子也没有坚持,只说路好多了,几乎全是高速公路。杨凤姿甚至提出,安葬了父亲,要把母亲接到自己那儿去住上几年。
丧事进行得无声无息,没有出出进进的来宾,也没有喇叭高奏的哀乐。到了下葬的那天,杨清奇被悄然地安葬了。许多人都抱着随礼吃酒席的心态,一则是显示他们和杨清奇原来交情不错,二来表明对杨龙章辞职的理解。但杨龙章规矩一出,他们都没有来,只是每家都捎来一卷烧纸,表示哀悼。
下葬那天早晨,许多人拿着铁锨来了,他们在杨清奇的棺材被吊下墓坑后,向里面丢几锨土,将坑填满,堆成一个土堆。在皇甫人眼里,扬土把亡者埋掉,意味着送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许多平时关系不怎么友好的人也会到这个时候来。人家已经死了,即将入土,还有什么仇可记的呢?
第一锨往往是死者的舅家或娘家人扔向坑内的。在舅家表兄扔完几锨土之后,杨龙章拾起扔在地上的铁锨,向父亲的坟坑里扬下了第一锨土时,杨龙章哭了。而且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父亲流泪,但这时已经阴阳两隔,父亲躺在棺内看不到他了。
在杨龙章大放悲声并且泪流满面的时候,柳安仁来到他的面前,拿过手中还在往坑里扔土的铁锨给了别人,说:“算了,人都安葬了,别哭了,哭也不顶啥了。”也许在柳安仁看来,杨龙章没有隆重地安葬父亲,这阵子后悔了。
杨龙章站着一边流泪,一边看父亲的坟堆很快形成。在柳安仁的“孝子给大家磕头了”的大声吆喝声中,杨龙章深深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之后,想到再也见不到父亲,他的额头在地上捣下。
丧事随着亡人的安葬而结束。坟堆形成后,杨龙章突然想请来参加父亲葬礼的乡亲们吃一顿饭,但事先没有准备,再说,乡亲们都各自回家了,想想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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