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3)
成秋香这几年成了杨柳最吸引别人眼球的人物之一。儿子刘金城并没有按她的要求在小康屋结婚,而是在省城兰州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婚礼。成秋香带队,领着家族里的刘永旺等人去兰州参加了儿子的婚礼,吃住都在大酒店里,去的每个人都由刘金城负担了来回的车费和住宿费等一切费用。并且刘金城还派人带领他们游览了黄河铁桥和电视上常出现的黄河母亲雕像。他们一致觉得实景没有电视上好看,回家后几十天之内还在津津有味地回忆兰州之行。他们觉得刘德禄的孙子把他爷没有享受到的风光和荣耀全享受了。许多人不由得又怀疑起刘金城是否是刘宗藩的种。在各种场合喋喋不休的争论中,杨清奇说:“儿傻不怕,只要有个傻儿,娶个好媳妇,儿不行家里人离远点,有聪明人往媳妇跟前趁,改门换庭是一半辈人的事。只怕把种变不了,辈辈是傻种。”
杨清奇此话一出,许多人都觉得有道理。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柳安仁来。但又一想,柳安仁的孙子并不傻,只是由于出了事,才使得这个家庭看起来好像没有了希望。
村里人都议论着刘金城住宅的豪华,并且传言刘金城已在自己的食品厂院内为父母腾出一间大房子,等马香草下世后,就接刘宗藩和成秋香去住,并且还让成秋香领孙子。
迹象跟人们议论的一样。自从儿子结婚之后,成秋香便开始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变卖。半年时间下来,牛和家里不用的东西已经卖完,旧庄基也以三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一户迁到杨柳的农民。人们都说,也许等不了一年半载,成秋香和刘宗藩便会搬到城里去住。有人开玩笑说,刘宗藩去之后也不会闲着,在厂里搞装卸,还是个好劳力。成秋香要么在院子里看场子,要么领孩子,也是个好劳力。一年下来,刘金城还能节省四五万元哩。
就在人们议论刘家的时候,马香草在农历七月末去世了。成秋香曾想为儿子在家中体面地结婚,但却没有能按她的意思来。这次婆婆下世,她希望能过个“大事”,把婆婆埋好。自进了刘家门到如今三十年有余了,婆婆对她没有半句重话,家里一切自刘德禄之后都是她说了算。尽孝也罢,炫富也罢,她要好好地在杨柳露把脸。
成秋香先请了近门的刘永旺父子。刘永旺一方面是村上的支书,另一方面是同一宗族的。虽说近几年没有了以前的干练和洒脱,但毕竟常在外面跑。儿子去世曾让他消沉了一年多,后来他似乎想通了,经常露脸在村社的人事上。
刘占魁近年和四五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首先是从外貌上苍老了许多,而且显得精瘦。胡子也好久不刮,和柳安仁相比,他的衣服稍好些,这也是两人的区别之处。刘占魁在名声败坏之后便无人再请他,曾经印刷的没有发完的名片还有好几盒,成了他昔日辉煌的唯一见证。他还时不时拿出这些在新世纪最初几年流行的东西,来重温一下过去的风光岁月。
自从进入刘德禄的家门,马香草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方便,便主动放弃了在娘家时的回族生活习惯,几十年的岁月中她完全汉化了。成秋香对在座的不到十位本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杀一头猪。不是一百斤左右的小猪,而是二百多近三百斤的大猪。杀两只羊,请七八个吹鼓手,并且请“双官”。即一个“祭奠官”,一个“祀土官”,外加四个“礼宾”先生。
当成秋香说出这些条件时,众人不由得互相望了一眼。这规格,这档次,是杨柳近十年没有过的。而且成秋香说,她希望让来的村里人和亲戚都吃好喝好,即使花两三万元也无所谓。
还是刘占魁率先打破了沉寂。刘占魁觉得既然人家请了自己来执事,就要为人家着想。于是便说:“过这样的事,庄里人知道肯定都会来的,除过咱队上,咱村上估计有二百多户,加上亲戚,来客也许会超过二百四十人。”
成秋香微笑着说:“我一个女人家,宗藩又不善于跟别人交往,估计不会有这么多人。”其实,她希望来的人越多越好,只是自己不便口张得太大,万一到时候来的人不是很多,会很没面子的。
“差不多。包产到户到如今你们没过什么大事,这些年背着包包只给别人拉礼,礼尚往来,你家的人一定不会少。”刘占魁说。“这样一来,咱这十多家人手肯定不够。席棚,锅碗碟子镇上有租赁的,但端菜洗碗迎客这些事需要好些人,咱们恐怕人手不够。”
众人沉默起来。
只一会儿,成秋香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这几年农村青壮年少了,锁门户多了,遇事大多数家族原有的人手已经不够了,便有人在旁姓人家请执事的。我想这样:把咱们队里姓杨的和姓柳的全部请来执事,打破原有的只请咱刘家的规矩,这样事也好办些。我以前给好些人家主动帮过忙,洗碗洗筷子之类的。我想多请几家,能来几户算几户。请了人家能来更好,有事来不了咱也不生气。咱如今有事,不请不行。我觉得以后这种情况肯定会多起来,咱们慢慢给人家还人情。”
刘永旺说:“嫂子你说的这主意行。咱户里人手本来就少,这几年好些人出门了,腊月正月人还多些,平时青壮年很少,总不能埋个人让别人几百里,上千里路上赶回来帮忙安葬吧?咱就不管姓刘,还是姓杨姓柳,一队里逐户请,不够的话再请二队里住得近的。”
立即便有人赞成这个主意。于是第二天,穿着孝服的刘宗藩便由刘永旺领着,手提丧棍(丧棍是柳树枝,上面缠着白纸),逐户由刘永旺叫开大门,等人出来之后刘永旺先敬烟,再讲请人执事的事,再由刘宗藩磕头道谢。
杨清奇也被请来了。刘永旺让杨清奇出任丧事总管,杨清奇说自己七十多岁了,跑不动了,他可以在后面出主意,让刘永旺当总管。刘永旺便打了杨人和的电话,在电话里告知选他当总管,要他按时回来执事。刘永旺笑着打完电话,便对众人说:“杨人和说按祭奠那天他一定回来,回来了就让他当,这几天我先代理着。”
成秋香说:“既然这样,你们三个当总管。我叔(指杨清奇)幕后指挥,你和杨人和两个跑前面,这样也好些。”
于是,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对于柳安仁,刘永旺说:“老支书,你就不用具体干啥了,烧水也有人,门前迎客你年纪大了,你就转悠着,吃饭到位就行了。”
柳安仁笑笑,没有说什么。
柳安仁的确是老了,而且衣服破旧,不认识的人还会以为是叫花子。但是谁家有事,他依旧是自己到场,别人也不好安排他干啥。再说像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能干啥呢?
由于准备得充分,而且被请的人出去宣传,祭奠的那天,的确如估计的一样,杨柳村的大部分人家来了人。有的随十块钱,有的随二十块钱的份子钱,都被留下来吃酒席。陇东将随份子叫行情。虽然收到的礼金不多,但来的人多,熙熙攘攘的。杨人和也在那天早上回来了,戴着墨镜,穿着西式衬衫,腆着大肚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而执事的仍旧是刘永旺为主,他为的是让杨人和能回来,显得自己有面子,事主成秋香也有面子。杨人和的妻子吴月梅已经到县城去居住,传说即将为儿子结婚。有人说杨人和已为儿子另购置了一套房子。也有人说没有,儿子一结婚,杨人和两口子还得回来住小康屋。
各种各样的消息连续不断。由于平时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见面之后总要互相打听这段时间干啥,挣了多少钱。
别人干啥杨清奇并不关心,自己谋划得好,看事总比别人多看一步,用电视上常说的一句话:运筹帷幄。他几次在电视上听到这个词,能大概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记不住读音。为此,他还专门找柳安和问过。后来,他便记住了,并在心底很自豪。如果孙子不入狱,能上个大学,他不知道将有多自豪。
但是无意中听到儿子的传言却让他很震惊,他听到柳文衡对别人说:“咱县长离婚了,听说他还辞了官,要和我爸一起去王家山栽树哩。我想着我爸教书教糊涂了,书把脑子糊住了,谁想到当县长也能把人当糊涂?我早就看咱县长有毛病,别人见了麦牛那个懒怂都躲哩,他每次看见总要站住说几句。见了我都不怎么理,见了傻子二愣倒爱说两句。前几年我见外地的那个傻子梁扁娃在镇政府门口,他下午出来总跟梁扁娃说话……”柳文衡正说着,看到杨清奇在不远处望着自己,便不说了。
杨清奇想过去问,但他想了想忍住了,随后进了成秋香家的上房。他知道杨人和因为有钱了,不肯下脸做具体活儿,走出走进几趟之后,在这里躺着歇息。
看到房内并没有别人,杨清奇说:“人和,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
杨人和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便说:“你问,只要我知道,我就会告诉你的。”
杨清奇说:“是不是龙章离婚了?是不是他把县长辞了?”
杨人和有些害怕。他看到杨清奇的脸色变得煞白,但知道不说又不行,便说:“我前几天听说龙章离婚了,但辞没辞县长我不知道,这几天我不在县上。”其实他是知道的,他不敢说出来。
杨清奇的脸色慢慢变得通红,后来他说:“四十多岁的人了,爱干啥干啥,我也不管了。辞了也好,不辞也罢。”
杨人和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忙说:“那倒是,那倒是。”
杨清奇感到自己有些眩晕,忙坐在沙发上。杨人和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先喝杯茶。官当到他这个分上,也行了,他是咱杨柳有史以来出的最大的官。”
杨清奇说:“嗯,嗯。”
杨清奇想回家给儿子打电话,但是看到院子里出出进进的人,又知道离坐席不远了,如果别人发现自己不在了,一定会找。而且一旦知道自己因为听到儿子的消息而回家,将会显得很没面子。于是,他决定把今天的重要事情办完之后再回家。
杨清奇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整个后半天,他都找柳安仁,两人坐在大门外的阴凉处说闲话。他用柳安仁的现状安慰自己,想尽力忘掉这件事,但是办不到。整个后半天,他都感到心不在焉,总是皮笑肉不笑的。
好不容易到了执事的家族们坐完席,回到家里,杨清奇便给儿子杨龙章打电话。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声:“爹。”杨清奇便问:“你是不是离婚了?”
杨龙章声音略有些迟疑,随即说:“就是的。”
杨清奇又问:“你是不是把县长辞了?”
这次,杨龙章没有马上回答,杨清奇大声说:“我问你话哩,你是不是把县长辞了?”
电话那头,杨龙章说:“嗯。”
杨清奇破口大骂,这是他第一次骂杨龙章。杨龙章一声不响,在电话里悄无声息地听着父亲的吼骂:“我把人亏了!我先人把人亏了!出了你这么个跟猪一样蠢的东西!……”
杨龙章在电话上说:“爹,你别生气,你听我说。”但一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什么地方说起。
“说啥哩?!世上再有你这样的冷种吗?我到底把人亏了……”杨清奇骂完,愤愤然挂了电话。
杨清奇坐在椅子上,他感到头有点晕,便上炕躺下,老婆王菊香听到他高声打电话,也知道了个大概,这时候进来说:“要不我给你叫医生去?或者给龙章打电话,让他回来接你去医院。”
杨清奇暴怒着,一边挥手一边喊:“滚出去!滚出去!咋能生这么个傻儿?!”
晚上王菊香睡在另一间屋子里,天亮之后不见杨清奇出来,进去一摇,发现他不说话,眼睛却微微睁了一下,随即又闭上了,整个人跟死了一样,一摇一动。
王菊香赶紧给杨龙章打电话,说了杨清奇的情况。杨龙章给县医院的副院长、内科专家刘庄宝打了电话,并且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拉到医院。一会儿,救护车便拉着他们呼啸着向皇甫镇杨柳村开去。
到了家里,刘院长一检查,说:“可能是脑溢血,而且出血量肯定不小,这要到医院做个ct进行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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