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3)
这天,杨龙章正坐在办公室里,突然间感到一阵眩晕。心想是不是自己的高血压病发作了?但又感觉不对。就在他刚站起来的时候,摞在屋角桌子上的一摞报纸哗哗地掉了下来,接着他感到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摇来摇去,这时候他听到楼道里有人大声说话。
就在他脑中刚冒出地震这个词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有人喊:“杨县长,快跑,地震了!”
看到人们都向楼下跑去,杨龙章也跟着向外跑。大院的空场中间已经站满了从房间跑出来的人,人们都纷纷谈论着刚才自己的感觉。杨龙章看到有人打电话,便想给老家打个电话问问,当他拨号后,却无法接通。
不到一个小时,便有消息传开了:四川省汶川县发生了强烈地震。
紧接着,他们便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地震等级比唐山地震还要高,这意味着人员的伤亡,财产的损失都会更大。
杨龙章每隔一会儿便拨家里的电话,后来拨通了。家里一切都好,这让他放心了。
下班后,人们都从家里出来了,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像开什么盛会似的。晚上的《新闻联播》中,便有关于汶川及北川县受灾后惨状的报道。
灵川县城的居民们这夜基本上都在外面的广场睡觉,人们害怕地震之后的余震。而杨龙章和谢瑞丽却各自睡在自己的卧室里,两人都仿佛不怕死似的。杨龙章觉得自己睡外面有伤大雅。在地上铺些东西,或弄个钢丝床太麻烦且不雅观,便不想去。再说,经历了那件事之后,他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最起码地震中丧命还会好听些。
谢瑞丽本想出去睡,但看到杨龙章不动,自己又不愿抱被子出去。虽说满街道是人,但想自己一个女人家,这样做了会更没面子。于是也心一横,想着死就死吧,也懒得去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杨龙章回了趟老家。在这之前他回去过一次,那次是因为工作到皇甫镇,他让司机拐了一下,多跑几公里顺便回了次家,也没有停留多久。这次他从星期五下午便回了家,想多待些时间。
见到爹,杨龙章感到心中一丝欣慰。爹似乎比以前身体更好,不但胖了,而且红光满面,似乎更有精神了。妈依旧是老样子,瘦瘦的,但也很精神。杨龙章一问,知道爹最近血压持续很高,还在村上的卫生所滴了液体。
杨龙章说:“要不我接你到县医院去住院治疗几天?”
杨清奇说:“不要紧,每天的降压药吃着,不要紧的。再说你也忙,医院里还不是个输液体?又不是什么要紧病。”
杨龙章想想也是,便没有再坚持。在杨龙章的印象中,爹一直是个瘦身体,而娘是那种微胖的,这十几年两人倒反过来了。爹逐渐发胖,而娘却逐渐瘦了。
说了些闲话,因为杨勇不在,杨清奇便不是很关心县上的事,倒是向杨龙章讲了“5·12”地震之后村上发生的一些事。谁家的房子被评成了危房,谁家的评成了重建户,谁家定成了维修户。爹说,重建户每户可以得到两万元的援建款,而维修户每户可以得到三千元的维修款。其实这些杨龙章都知道。爹说了很多,但使杨龙章引起震动的却只有两户人家。
一户是柳安仁家。两人说到柳安仁家时,杨龙章听到爹说自己专门拿着黑兰州找柳安仁,给他出主意让孙女招上门女婿。杨龙章本想批评爹多此一举,背着油去唱皮影戏,人家爱看不爱看也不知道。而且如今社会,孙女到哪里生活,孩子姓什么都无关紧要。门开下去或是开不下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江山都会传得丢了,更何况生命哩。但又一想不该和爹争论这些,一辈子形成的观点,也许短时间是很难改变的。再说,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个农民,要现代化的观念有什么用?由他去吧。
但柳安仁家的事却让他揪心。支书刘永旺把柳安仁家定为灾后重建户,说可以补助两万元,但两万元分三次给,要求重建户必须盖砖混结构的三间平房。在开工地基做完照相后给七千元;上楼板之后给七千元;工程结束验收合检之后再给剩下的六千元。但这样三间平房按今年的材料价和人工价,需要五万多元。而且定为重建户的,有的工期早过了基础部分,还没有给一分钱。但是危房照相、工程中照相办资料之类的,已经花掉了一百多元。
柳安仁家的情况特殊,杨龙章不但特别要求支书刘永旺随时有什么政策要关照着,而且他还特别跟自己搭手时的镇长蔡永健谈过,要求他们照顾这个家庭困难的老党员。看来他们都没有忘记他这个副县长的话。
“他家修了吗?”杨龙章问爹。
“没有。他家没有钱,而且救灾款是按工期给,他当时哪来那么多钱盖房子?”
杨龙章无话可说。柳安仁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破旧的,但有政策他不能享受,有什么办法?
“因为灾后的重建名额、维修名额,还有上面拨下来的米、面等一些东西,村里闹了许多矛盾。”
“都有啥矛盾?”
“骂刘永旺的人不少,说他办事不公道。其实刘永旺比以前强多了,柳文衡这次还和刘永旺打架了。”
“打架了?为啥?”杨龙章问。在他的感觉里,刘永旺笑嘻嘻的,而柳文衡在街道做生意,为什么会打架呢?
爹便详细向他讲了两人打架的事。
地震那会儿,刘永旺的老爹刘占魁正在修理牛房,在屋顶摆瓦。大地突然间晃动起来,他赶紧往下走,由于地面晃动太剧烈,他没有走稳,头碰到前面的一堆砖头上,把头碰破了,刘永旺便把爹领到镇上的医院治疗。
然而这么一件很正常的事,却被人们传出多个版本,有人说刘永旺觉得会有救灾款,故意带爹住院,准备搞救灾款。有人说刘永旺做事不公平,老天报应。原因是杨柳别人都没有受伤,而唯有他家有人受伤。
柳文衡听说有灾后重建的救灾款,便想趁机将自己多年没有翻修的房子翻修一下,图的是这两万元。去找刘永旺,刘永旺说:“灾后镇上的干部和村干部,在社干部的带领下已经逐户上门查看了,你家房子没有问题,没有登记上。”柳文衡便说:“没登记上你给补报一下。再说,柳安仁不修,把他的名额给我。”刘永旺说:“这不是上面分的名额,可以由别人顶替。这是根据受灾情况上报的,不能顶。再说上面查下来,有责任的。人家要对危房照相,不好搞。”两人没有达成一致,刘永旺便忘了这事。谁知柳文衡却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后面恶毒地攻击刘永旺。
柳文衡把别人的谣言加工整理,再到处散布。柳文衡说:“地震时刘占魁正在睡觉,刘永旺跑进院子,对老爹说:‘地震了,上面肯定有救灾款,快拿砖头朝头上拍,住医院里不但能赚钱,还能被领导慰问上电视。’刘占魁不接儿子递过来的砖头,父子俩互相推让。后来刘永旺说:‘你拍了我能给咱家要来钱。我拍了你影响不好没人认得你,就没人给咱家钱。’刘占魁拗不过儿子,只得拿砖头朝自己头上拍。拍了一下刘永旺嫌少,刘占魁躁了,使劲拍了几下,想拍死自己算了,被刘永旺拉住了,这才住进了医院。”
柳文衡当天下午就对别人讲这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惹得听过的人哈哈大笑。而且人们互相传播柳文衡讲的这个故事。后来有天柳文衡在一家工地上正对一群大小工讲,被刘永旺听到了,两人争吵起来,后来便打了架。
“怎么样?伤势不严重吧?”杨龙章问。他觉得滑稽可笑,特别是柳文衡,并不是太缺钱的人,哪划得来这样编排着损别人?
“总之,上面给了些东西,倒闹出了不少矛盾。”老爹说。
杨龙章想,真是无聊。他想起前不久在政府网站上看到的一篇留言,很有些意思。标题是《新版商鞅变法》,文章如下:
两千多年前,秦国的商鞅,为了改变原有法令,在秦都咸阳城的南门竖起一根木杆,并且贴出告示:“谁能把这根木杆扛到北门,赏十金。”告示下面聚满了人,大家伙直嘀咕:“这是什么难事,赏这么多金?”以为是玩笑,谁也不去扛。商鞅见没有人响应,把赏金提高到五十金。人们更加疑惑了,不知道这位官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时一个壮士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前扛起木杆就走,一口气到北门。商鞅便赏了他五十金。
商鞅为变法城门立木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而如今却有人在房檐底下立木,他们立木为什么呢?他们立木为骗取救灾款。这些人在房檐下靠一根木头,便会对别人说自己的房子成了危房,危险得要倒塌了,希望能得到灾后照顾。而有些干部也不负责任,或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或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他们以一根木棍为幌子,骗取国家钱财,使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得不到救助……
第二天,杨龙章便去看望了柳安仁,说了些话,对他安慰了之后,便离开了。因为对他的现状,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后来他去找了柳安和。近几次回老家,他都去找柳安和,因为他越来越感到和柳安和有共同语言。
进了门,柳安和正看着书。两人打过招呼后,杨龙章拿过来一看,是一本《陶渊明集》。杨龙章说:“老师常看这类书,我如今也喜欢看这一类了,最近正读《庄子》。”
柳安和说:“《庄子》也不错,但是像你,如今正在干事业的时候,读这样的书会影响上进心的。”
杨龙章说:“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如今也觉得做官没意思,其实我不是做官的材料,有些事,我看得淡了。何必一直做不喜欢的事呢。”
“你的事业如日中天,只是孩子不太听话罢了,不要向我看。”柳安和说着停了一会儿,又对杨龙章说:“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了,我想到咱们的王家山去。那里没有人住,窑洞都是现成的。找人用泥一抹,安上些旧门窗,住那里清闲。那里还有些地,想种多少种多少,地如今荒着。把平整些的种粮食,再种上蔬菜,自给自足。每天练练字,读些书,不受外界干扰。这家里乌烟瘴气,不断有令人生气的事发生,前几天,文衡和别人打架了。”
看到杨龙章望着自己不说话,柳安和继续说下去:“他看到有些人家的房子墙壁裂了缝,被评定为受灾户,便想让刘永旺评上他。他想翻新房子,想借机占两万元的便宜。但咱房子好好的,再说人家已经报上去了,咋补报?这不是弄虚作假吗?但他不理解,出出进进都骂人家,似乎刘永旺对不住他似的。我觉着这人刚有两个钱咋这么势大?他还到处给刘永旺说坏话。刘占魁头碰破了,他编排着说刘永旺对刘占魁说:‘快拿砖头往头上拍,拍了好领救灾款。’你听,这话说得多恶毒?我咋养了长着狼心狗肺的后人?啥话都说得出,给别人说坏话连稿子都不用打,嘴一张就出来了。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跟他有仇似的……”
杨龙章以前就多次听柳安和说过儿子们的种种劣迹,以及他对儿子的不满。想劝他两句,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张口。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儿子不听话,两口子关系冷漠。艾滋事件一出来,两口子关系更冷漠了。让他感到如鲠在喉的是刘莹,自己那样深的一次又一次伤害她,这是始终挥之不去的萦绕在他心头的伤痛。他应该怎样忏悔自己的罪责呢?突然,他有了跟柳安和一起去的想法。
“一个人也孤寂冷清,更何况那里没水没电,你还是郑重考虑再说。”杨龙章不能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便这样说。
“我主意已定。那里山清水秀,可以说是鸟语花香,真正的世外桃源。那个破落的大院里的窑洞都很好,我找人用泥抹了,安上门窗,再用涂料一刷,盘上大炕。把门前院子里的草铲掉,打扫一下。再说,院子里以前有碾米用过的大碾盘,石碾盘还很好,在那里静卧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把碾盘上的碌碡立在旁边,还有丢在院边的另一个碌碡,两个碌碡围碾盘一立,不就是个天然的桌子和凳子么?水电你不用愁,从住得最近的人家到那里,不到三千米。我和那人已经说好了,虽不是一个队上的,但那人很客气,答应从他家引电。而且电线我也问过了,一米一块钱就行,也就四五千块钱。也不用石杆,用木头当电杆就行了。沟里有泉水,自己挑也行,或者买个潜水泵,把水也就抽上来了。再说沟也不深,咋样都行。每天写写字,看看书,清静了,其他烦人的事我不听也不看,他们爱咋过咋过日子去,都跟我无关了。”
“你说的这些行吗?”杨龙章还是觉得有疑虑。
“咋不行?我都实地考察了。我找了匠人,人家这几天有活儿,等活儿一完,我们就去做墙安门盘炕,其余的活我自己就做了。原准备早一点走了,但是我种的这三亩麦子快要黄了,麦子一收,我就直接拉到那儿去了,今年秋季麦子就在山上种了。”柳安和说着露出轻松的笑容。
看到柳安和主意已定,杨龙章也不好再劝阻。他从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说:“安家需要钱,这点钱你先拿上。”
柳安和说:“你这是干啥?我有钱,我的钱够用。”
杨龙章说:“你先拿着。你准备抹几个窑?多抹一只吧,防备另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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