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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3)

突然有一天,一个老头被干事们领进杨龙章的办公室。他一看,来者是自己的伯父。伯父比父亲大好几岁,解放前几年被抓了壮丁,刚去就被解放军俘虏,他归顺之后在解放军里面干,后来成了军官。上世纪七十年代转业到邻县商业上,如今早已退休。堂兄也从自己单位离职,在县城开着公司,做着很大的生意,堂兄的两个孩子也很争气,全部考上了大学。

见到伯父,杨龙章很是惊讶,忙给伯父递烟倒茶。伯父虽然七十多岁了,但是身体很好,精神矍铄。原来是堂兄的司机给这边送货,伯父想看看这边的情况,车开到政府大门口,司机送进来之后走了。

和伯父谈了些家事,伯父说:“我和你爹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你哥在外地,不太方便,你要经常去看看你姑姑,她是咱们的牵挂。”

杨龙章的姑姑在本县另外一个镇子乡下,家里条件不好,儿子又不争气,很是让娘家一兄一弟担心。

杨龙章见到伯父之后就感到鼻子发酸。他和伯父一家关系很亲,每年都要去看望伯父,很能和伯父一家谈到一起。听到伯父要求自己照顾姑姑,不由得想起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而且后路凄凉,哪有什么能力照顾姑姑呢?不由得悲上心头,唉了一声。

伯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耳朵和脑子都很好使。他的这声叹息并没有逃过伯父,伯父问:“这娃你怎么了?叹啥气哩?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杨龙章不善于撒谎,便说:“我得了病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要对别人说。”

伯父大不以为然地说:“得了病咱们看么,如今条件好了,啥病都能治好的。”

杨龙章低声说:“这病治不好。”

伯父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伯父说:“我本来想到你这看一看,再看看你爹和你姑姑,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既是这样,我不去了,你给你哥打个电话,让司机来接我,我今天就回去,让你哥跟你到西安去看病,你没钱你哥有,咱不管怎样也要把病看好。”

杨龙章很感动。正因为两家关系好,他才毫不隐瞒地向伯父说了自己有病的事。但即使去也是白跑路,便说:“不用了,下午我送你回杨柳去,我那里你就不去了。不用到西安去的。”

伯父生气地说:“这娃你咋不听话?你现在就给你哥打电话!”

于是杨龙章便给哥哥打了电话,说伯父要回去,让司机来接。

司机一会儿就开着一辆厢式货车来了,说刚卸完货,正要返回,接到电话便来了。因为要赶路,伯父连饭也没有吃,便和司机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刚上班,哥便打来电话,让杨龙章请几天假,他中午安顿好公司的事,晚上过来接他去西安。

到晚上,杨龙章在家等着。十一点了,哥打电话说他到了外面的公路上,杨龙章便和妻子道了别,匆匆忙忙地下了楼。

今天下午回到家里,杨龙章意外地发现妻子谢瑞丽在做晚饭,这是自出了事之后没有过的,这让杨龙章有些感动。吃饭时,杨龙章说了哥要带他去西安检查的事,谢瑞丽说:“查查也好,咱俩作风都没有多大问题,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得这病的可能性也不大呀!”

杨龙章说:“就是。”

当哥打来电话说他不上楼了,杨龙章和妻子分别时,他搂了搂妻子。这一搂,似乎有诀别的味道。杨龙章在这一刻想了很多,他想到了生的希望,而更多的是一种赴死时的悲壮之情。

到了小区外面,哥哥的车停在路边。杨龙章上了汽车,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出了灯火辉煌的县城,前面是黑乎乎的山夹着的一条窄窄的川道,公路在川道上蜿蜒前行,下面是一条小河。山道崎岖不平,哥哥小心翼翼地开着汽车。

昨夜,哥哥已在电话上向他问清了得的是什么病,他毫无顾忌地向哥哥说清楚自己已有了症状。路稍平坦了些,哥哥一边开车一边问坐在旁边的杨龙章:“你这病是怎样发现的?”

杨龙章便详细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哥哥说:“你觉得你得这病的可能性大吗?”

杨龙章说:“想着就没有可能。在作风上我还是很注意的,外面只有一个女的,而且年轻,没有成家。再说也只有一两次。”

两人谈讨着这类病的潜伏期以及症状。

后来到了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杨龙章昏昏沉沉地睡去,不时被转弯的车子摇醒,又不时睡去。

天快亮了,他们到了西安的一个宾馆院子中,停好车,看看去医院尚早,哥哥便决定在车上迷糊一会儿。

杨龙章很快又昏沉沉睡去。沉睡中,他听见哥哥叫他,睁开眼睛一看,天色微明。两人下了车,来到不远处的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这是一所部队医院,邻近省份的好些患者都比较信赖这所医院,这里的门诊量是西北首屈一指的。

到了新建的门诊大楼,杨龙章挂了传染科的号。见了医生,医生问他怎么了,杨龙章便说自己想查一下艾滋病。医生一边给他开单子,一边问:“发烧吗?”杨龙章说:“不。”医生又问:“腹泻吗?”杨龙章便说:“腹泻。”医生又问了几次之类的,让他去抽血。

抽了血,杨龙章问:“什么时候拿报告单?”

护士说:“明天下午两点半。”

出了医院,哥哥说:“要不到别的医院再做一次,一个医院的不一定准确,两个医院做得如果一样更准确些。”

杨龙章也觉得有道理,便说:“我在前面的西安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去过,那家医院也不错,咱到那儿去做。再说也方便些。”

两人来到这家医院,挂了号,杨龙章依旧说查艾滋病。突然,他想到也应该查查丙肝,中心血站不是说他还有丙肝吗?于是他让医生也开了单子。

抽了血,一问,也是在第二天下午取化验报告单,两人便出了医院。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停车的宾馆,哥哥登记了房间,杨龙章倒头便睡。二十多天了,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今天,他要好好地睡一觉,把这些天的觉补回来。

第二天起得很迟,到下午医院上班的时候了,两人出了宾馆,向距离最近的西京医院走去。

从昨天早上抽血到现在,只要不是在睡梦中,杨龙章心中都在暗暗祈祷。他除了继续盘算死亡的方式和方法,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种生的希望。他在心底祈求老天能保佑他:中心血站的化验结果是错误的,这次化验结果能各项都是正常的。

过马路时,看到远处飞驰而来的汽车,杨龙章突然想到了占卜。他心中希望远处开来的汽车牌号最后两位组合起来能超过60。在他的感觉里,如果年龄能活到六十岁,也就知足了。似乎很幸运,第一辆由远及近的牌号后面两位是75,紧接着一辆是68。一连几辆,都超过他的企望值。他想,今天也许是比较幸运的,但愿化验结果是正常的。

到了西京医院,他们便去传染科的窗口取化验报告单。护士手中拿着一叠报告单,报上姓名,护士便在其中翻出一张给杨龙章。他接过的瞬间,感觉是昨天早上医生开的那张,一眼望去,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印子,是两个字:“阴性”。

杨龙章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张化验单:姓名没错,是自己。化验项目在hiv这一项前面有一个方格,里面有一个v,旁边是蓝色印章戳下的“阴性”两个字。印章的字体不是很规范,但字迹却是清楚的。杨龙章对也望着化验单的哥哥说:“可能好着哩。”这时他感到心跳似乎都加快了。

“咱们再问一下护士。”哥哥说。

杨龙章觉得有道理,两人来到窗口,杨龙章把单子递给里面的护士说:“这个化验结果是不是正常的?”

护士接过去一看说:“正常。阴性就是正常,没有艾滋病。”

两个人心中都没有了原来的紧张和恐惧,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出了传染科,来到门诊楼外面,杨龙章感到四月的正午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旁边的法国梧桐树新叶娇嫩,绿化带中冬青翠绿,来来往往的人们姑娘漂亮,老人慈祥。他从来没有感到生活是这样美好。

哥哥笑着对他说:“我们这就到那家医院去,那份化验单肯定也是好的。这下我们就不愁了,这几天没见你有过笑容,刚才看你脸上才有了笑意。”

杨龙章笑着说:“差点愁死了,整天只想着咋死哩。”说着把化验单叠起来,装进夹克里面的口袋里,仔细装好。这一刻,他想到了华老栓的人血馒头,想到了第一次领到的党员证。

到了街道,哥哥说:“拦一辆出租车过去。”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到了西安医科大学附属二院,来到取报告单的地方,拿出小票,护士从里面递出报告单,杨龙章一看,这是份打印的报告单,两项化验的结果都是“—”号,便对哥哥说:“化验结果都是阴性,好着呢。”

哥哥说:“那就好,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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