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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3 / 3)

那个男人说:“你们不要激动,我是这里的副站长,我姓常,咱们到我们的站长办公室谈。说着便带杨龙章他们到二楼的站长办公室。

站长办公室很宽敝,上首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肥胖的、眼睛迷到一起、嘴巴有些宽大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常站长一进门便说:“他们两位说献血以后出了点麻烦事。”说着转向杨龙章,“你们二位向我们站长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常站长说完便拿着一次性纸杯给他们开始泡茶,并请他们坐下。

杨龙章便向站长详细讲述了自己看到血库告急,好意去献血,却被告知自己患有艾滋病,以及夫妻反目,自己想找死,到西安和市医院化验的经过,并把一叠化验报告单递给他看。

站长居高临下傲气凌人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的转椅里,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面无表情地仿佛听别人讲述一个自己很不感兴趣的小故事一样。对杨龙章递过来的三张化验单,他不屑一顾,并且用手指向旁边推了推,仿佛那上面有艾滋病毒会传染给自己似的。

听杨龙章讲完了,站长说:“我们做的有,也许就是有的。一般情况下医院做的没有我们做的准确。”

杨龙章说:“你们化验室的电脑上显示并没有啊,他凭什么说我有?”

站长说:“化验室你们怎么能随便进去?我们要对献血人员的信息保密。再说,非工作人员不准进入化验室。”

杨龙章说:“你既然说医院做的不准确,我做了三家医院,两家省级医院,一家市上的医院,难道都会不准确?即使人家做的全不准确,咱就在你们这里做一次,费用我个人负担。”

站长说:“我们是血站,不是门诊医院,不会给献血者以外的人做化验的。”

杨龙章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讲理,他早生气了,但还是说:“那样的话你指定个医院,我们做,费用由我们自己出。”

站长说:“我们没有时间跟你们做这些,我们有自己的工作。”

杨龙章看看和这位站长无法沟通,但他还是不愿就此结束。他继续说:“你们自己的电脑上都没有,你们的员工为什么说我有艾滋病?他给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知道吗?你这个站长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站长显然生气了,说:“你们当时没有电话录音,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有录音吗?”

杨龙章气得浑身发抖,他想痛骂这个混账的家伙,但是他忍住了。哥哥看到这人如此不讲理,便说:“你们不要说了,我说几句。第一,我们到这里来,不想要一分钱,我们不是来要钱的。第二,也不是来吵架的,更不想动粗。我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你们作为国家一个正式的卫生单位,肩负着为全市七个县区供应医疗用血的责任,而我们作为一名义务献血者,一不为钱,二不为名,义务献血,不求回报。但是你们的工作人员却极不负责任,说我们的人有艾滋病,对身心健康、夫妻关系、时间和金钱都造成损害和损失。我们来不为别的,只想听到当事人的一句解释,或一个歉意。然而,你们却根本不站在我们的角度去想,像你这样的态度,我们还有什么话说?”

哥哥说这话时,站长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别处。哥哥一停下来,姓常的副站长便让他们喝水,并且说:“对我们工作人员的疏漏,我表示歉意。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留下单位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在下周一一定登门道歉。这样行不行?

哥哥看了杨龙章一眼说:“那倒不必了。我们受了天大的委屈,来倾吐一下,却得到这样的结果,是没有想到的。”

杨龙章说:“如果那小子今天在单位,我会让他给我说清楚的。”

常副站长不停地让他们不要生气,并且找出一张纸,写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递给杨龙章说有事可以和他联系。哥哥对常站表示感谢之后对杨龙章说:“咱们走。”

在他们出门时,那位站长依旧板着那张死人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坐着一动没动,似乎杨龙章他们今天是和血站找事来了。倒是常副站长把他们送到楼下,跟他们握手道别。

直到出了血站的大门,杨龙章心中还憋着恶气。哥哥看他余怒未消,便说:“算了,怪咱运气不好,遇上这倒霉事。常站长说上门道歉,我觉着还是不来的好,他一来,让别人在后面谣传起来,假的也会被传得跟真的一样,倒不好了。”

杨龙章说:“上门道歉完全没必要。我气愤的是那个站长,一点儿也不讲理,似乎他是天王老子似的。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样当上站长的,还不如那个门卫老头。”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倒是常站长那人不错。只要咱没病了,别的都是闲事。”哥哥说。杨龙章想想也是,心中逐渐释然。

然而回到家里,谢瑞丽的态度并没有因为除去艾滋病而好转多少。她依旧冷着脸,不主动跟杨龙章说话,杨龙章问她什么,她也是爱理不理的。

这天,杨龙章终于因为她的冷漠两人大吵一架,而且差点动起手来。杨龙章忍无可忍,摔碎了手中的玻璃茶杯。谢瑞丽把旁边杨龙章刚看过的一本《庄子图文新解》向他扔了过来。杨龙章用手一挡,书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和水渍中。杨龙章停住对骂,忙弯腰去拾,他感到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但两个人都没有笑出来,谢瑞丽并没有感到杨龙章的滑稽。两个人依旧对骂着,骂出了许多粗话。谢瑞丽说:“现在一查没病了,你的翅膀又硬了起来。你以为谁怕谁,不要以为你是个副县长就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要不就离婚,离开你我也许会过得更好。”

杨龙章说:“离就离!我知道谁离开谁都行,你离开我行,你以为我离开你就不行了?”

谢瑞丽说:“我知道你行么,你离开我有那个婊子么。我那天去找,没有找到。如果让我找到那个婊子,我要让她给我说个清楚。世上男人多得是,你说清楚我给你让开。”

杨龙章的猜测被证实了,她果然去找了刘莹,而且从她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没有找到,这是他觉得万幸的。

吵架之后,到了晚上睡觉时,杨龙章才将地上的碎玻璃扫掉。谢瑞丽睡在卧室,杨龙章便去了儿子杨勇住过的房子睡了。再想让我给你说好话赔笑脸道歉,没门!他狠狠地想。

躺在床上,回顾结婚二十多年的夫妻往事,他觉得甜蜜的夫妻生活很少,而两地分居的时候也许在百分之五十之上,剩下的在一起的日子要么是无言以对,要么是话不投机。而如今艾滋病事件一发生,两口子的关系能好吗?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杨勇,但杨勇身处监狱,还有什么能将两人联系到一起的呢?没有了。再说杨勇已经长大,出来以后也可以独立生活了,不需要像他小时候一样共同呵护了。

而更让他感到心中不安的还有刘莹。本来自己已经给她造成了伤害,他曾想怎样才能对她以弥补。物质的东西,自己一方面没有能力,另一方面也显得俗气。想给她名分,自己就要离婚。而离婚之后和她结婚,是对她的补偿吗?且先不说她同意不同意,单是年龄,就会让她很尴尬的。再说两人偶尔在一起能互相敬重,感到很能谈得来,一旦进入柴米油盐的夫妻生活,会有矛盾吗?也许到那时矛盾更大,因为毕竟可以说是两代人。而她没有稳定的工作,自己曾想着帮助她,县上不断有外县人来各单位上班,听说还有初中没毕业的外县人也被他们的乡党县长安排了。但是细想,自己有这个能力帮刘莹一把吗?没有。既然自己对她不会有任何帮助,又给不了她名分,为什么要伤害她呢?而且因为血站制造的艾滋病事件,更进一步伤害了她。让他感到万幸的是虚惊一场,如果真是自己不慎或妻子从什么地方得了这病,自己再传染给她,那么自己该有千刀万剐之罪,到死也不会良心安宁的。

夫妻两人一连十多天都互不理睬,回到家里如同陌生路人。杨龙章也不管她每天是怎么吃饭的。他每天早上上班前在街道顺路吃些早餐,后来他买了提到办公室去吃。中午他便到饭店吃饭,饭后需要午睡便回家,不需要午睡便到办公室里看书。这段时间,他买了一本《三国演义》来看,似乎特别喜欢。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自己上大学时,在学校读过的一篇小说。他虽不爱好文学,但记忆力倒还不错,面对自己的处境突然想起来了。

他努力回忆,似乎在《人民文学》上,题目记得很清楚:《请原谅我》,作者也许叫张弦。内容说两口子恩爱,男人在事业的巅峰时突然查出有癌症,而且到了晚期,住院手术前,男人想自己也许将不久于人世,向女人坦白自己曾有过的一次出轨,女人原谅了他,两人度过了新婚之夜后最甜蜜的一夜。住院后经过详细检查,原来是误诊,高高兴兴回家,女人却提出和他分手。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类似的一幕却发生在自己身上。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无情地捉弄了他。

他又一次愤恨起市中心血站的那人和站长来。总喊着闹血荒,血库告急。像这样的工作态度,血库不告急才怪呢。该让那人和站长出一次事故,弄个腿折胳膊断的,没有血可输,让他们试试。这些人把持这样的部门真是祸国殃民。

而这几天向别人一打听,那个血站的站长为啥那样牛气?因为人家家里还开着一个诊所。人家干的总是别人求上门的事,让别人长时间宠着,牛气哄哄的毛病是别人给惯出来的。

然而愤恨归愤恨,骂人、打人甚至杀人他都想过,但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这样做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呢?该受的伤害自己已经受过了,即使像那个讲道理的常站长说的那样来登门给自己道歉,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多用些国家的汽油,让他们出门看看风景,花些国家的钱。让县城的人知道自己被误诊为艾滋病,被掐头去尾的人传来传去,会让别人以为杨龙章真有艾滋病的。

这些天里,他不由自主地想了很多。经过这次折腾,似乎把生命看透了。生死是多么相近的一件事,似乎近在咫尺。他这会儿常想:生,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似乎什么也没有做成。刚当副县长那会儿沾沾自喜。即使当个市长,又能怎么样呢?曹操南征北战,多少无辜的生命在战争中消失?死后曹丕称帝,风雨飘摇勉强四十五年就被司马家族夺走。难怪乎罗贯中写到:“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而更让他觉得怀念的,并不是铜雀台、前赤壁,而是《短歌行》、《龟虽寿》、《观沧海》。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本地先贤皇甫谧。

皇甫谧少年时期并未好好读书,属不思进取之类,后来在叔母的教育下发奋读书,被称为“书淫”。之后学业大进,虽享有盛名,但他不慕仕途,恃才傲俗,虽屡召而不从,于独善中兼济天下,赢得世人敬仰。以读书著作为终生追求,潜心向道。在医学、文学、史学等领域成绩卓然,自成一家。每当想起皇甫谧,想起自己在众多的场面赔着笑脸,说着虚假又言不由衷的官场套话,整天游走于各类琐事之中,就感到这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

在许多个满桌珍馐的酒宴上,看到个个道貌岸然保养极好的脸膛,于觥筹交错间几千元上万元就消失了,他会想起那些为花一元两元钱而考虑再三的贫困农民来,更会想起一位老人,这一切使他心中很是不安。

这位老人叫张忠泉,他是江苏盐城建筑总公司的退休工人。他一生省吃俭用,把积蓄几乎全部捐给灾区或需要救助的人。从青年时代就开始捐钱救贫,古稀之年以拾破烂为生,过着艰苦清贫的生活,但他还是一次性捐出了十万元。他崇高的品德与那些挥霍浪费为官必贪的“成功人士”形成极大的反差。

这一切都使杨龙章感到心中难以平静,他脑中不断出现的是先贤和这些品德尚的人,他越来越觉得这几十年没有找准人生的坐标。

江山虽好,竟为他人所夺;餐餐珍馐,即刻化作粪土;家藏万贯,皆是身外之物;容颜美丑,终是累累白骨;唯有文章与良知,与生命同在,与日月争辉。

而此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使他已经有些动摇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受到了进一步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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