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 / 2)
杨清奇说:“好着哩,外面冷得很,我趁咱这热炕哩。”
王菊香笑了:“就是嘛,社火有啥看头?能有电视节目好看?”
杨清奇靠着被子躺着,一边吸着烟,一边想着柳安仁家的情况。柳安仁死了一个儿子,自己也死了一个儿子。如今他的孙子又出了事半死不活的,而他的孙子出事,也是在自己把那包东西送给他之后发生的。而且人们都谣传刘占魁把柳安仁的东西全部骗走了之后,刘占魁的孙子也得了白血病,居然很快就死掉了。
想起这一系列往事,杨清奇的心中更加不安。这一切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一时贪心,也许就不会发生。他想起皇甫人常说的一句话:“谁的头也没有让铁箍着。”说的意思是谁也保不住自己永远不出事,永远比别人强。自己虽然当时如获至宝,但如果不及时撒手,儿子能当县长吗?这些年大官一个接一个倒台,难道没倒台的都是好人?他该怎样做才能保佑儿子呢?而且孙子从监狱出来是不是会改邪归正、学为好人?
整整一夜,杨清奇无法入眠,想到这么多瞎瞎事的出现,他愈加后悔当时自己的贪心。他想起杨柳人骂人的一句话:“你把坏事做得那么多,就不怕死到五黄六月里?”真的,他有些害怕了,倒不是怕死到六月里臭了,如今科技发达了,有冰棺冷冻着臭不了。他想着多做些善事,保佑身在官场的儿子和远嫁的女儿。
终于,他下定决心,为他心底始终亲热不起来的柳安仁再操一次心。
第二天中午,他拿了一盒儿子在正月里回家时拿回来的黑兰州烟,去找柳安仁。
柳安仁满脸杂乱如柴的花白胡须,眼角红红地流着泪水,像叫花子一样独自一人蹲在自家门前场里的麦草垛下晒太阳,屁股下垫着麦草,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是个叫花子。
见面后,杨清奇掏出纸烟,抽出一支给柳安仁。柳安仁扬了一下手中的短杆烟锅说:“抽着哩,这个有劲,过瘾。”
杨清奇说:“我知道。平时我也抽旱烟,自己炮制的,抽起来舒服过瘾,就是出门不方便。”
两个人一边拉着闲话。杨清奇从麦草垛上撕下一大把麦草,在地上铺好,这才坐上去。这一切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八十年代之前,每天穿着破旧的衣服劳动,随便就地坐下就开始抽烟休息。而陌生是因为近二十年来,他几乎没有用麦草垫屁股就地坐了。虽说人老了不讲究,但这几年活儿少了,衣服上平时很少粘土,这样坐着总显得有些窝塌。
两人并排坐着,一边抽着烟,一边说着前几天安葬姚淑娥的事,并且把烟灰随时用鞋底踩灭,以防失火。
杨清奇说:“咱两个一辈子了,我今年七十一了,你好像比我大七岁。”
柳安仁说:“就是,今年七十八了,也早该死了,罪孽没满,还死不了。”
杨清奇说:“说一句话,你不要见外。孙子的病怎样?恢复得好吗?”
柳安仁说:“好啥哩?钱也不值钱了,这几年把几万元搭里面了,也不见好转,只维持着,我看是想彻底好起来的希望不大。”
“给娃娶得下媳妇吗?差些的也行,只要能娶个媳妇儿,啥事都好说。”杨清奇故意这样说,因为他知道,给柳建安想娶媳妇,简直是白日做梦。
遇别人柳安仁早发火了,这不明摆着糟蹋人吗?但看到杨清奇关切的态度,以及他们父子这次在丧事上的表现,他忍住心中滋生的火气说:“娶啥哩?谁家女子跟整天在炕上躺着的?”
杨清奇这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来:“既然这样,你就要早做打算,遇别人我不会操这份心的。咱俩磕磕碰碰一辈子,眼看都快要入土的人了,我看着你的事心急。”看柳安仁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杨清奇继续说:“孙女长大了,也到了结婚的年龄,给娃趁早招个上门女婿,把啥大事都就解决了。以后孙子即使好些了,娶了媳妇,两家各修一院庄子,也行么。”
杨清奇说完压在心底好久的高见,像对主子献了良计的谋臣一样,等着主子的肯定和奖赏。但是好久了,柳安仁没有吭声,依旧不声不响地吸着烟锅里的旱烟。
杨清奇热脸遇了个冷屁股,但他既然诚心实意给柳安仁献计来了,总想得到对方的赏识。抽掉半支烟以后,杨清奇再次说:“到了这年龄上了,把能安顿的后事安顿好了才放心。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咋不心急呢?”
好久,柳安仁才慢腾腾地说:“心急顶啥用?有些事由事不由人。”
杨清奇不再吱声,默默地想心事。的确,柳安仁事事不顺,的确是由事不由人。如果小儿子活着,他近八十的人了能事事亲为吗?如果柳建安不出事,也另是一种景象。穷虽穷些,但有奔头的,如今连奔头也没有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各顾各地吸着烟。突然,柳安仁说:“你说的主意的确是不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问题是孙女把女婿找下了,原来打算过完年去男方那里结婚哩,这事如今恐怕不好弄。”
杨清奇说:“也没啥不好弄的,说难听点,结了婚都能离。只要娃没有做绝育手术,生下的娃儿还不是你们家的?再说,以前有人家没有男娃,还抱养别人家的哩。即使是绝育手术做了,过几年抱回来个娃,儿子娃更好,就说是咱女子生的,谁化验来不是咱娃生的?谁胡说咱还到他的嘴上扇巴掌哩,不是就把这门人开了?一盘死棋也就活了!””
柳安仁说:“你说的也是,但关键是女子要配合哩。这女子这些年逛野了,我估计这事难办着哩。再加上炕上睡着一个病人,家里又没有钱,恐怕咱娃首先不答应。”
“你先跟娃好好说说,人是听话的么,哪个人能不听话?你把道理说清了,娃同意了更好,不同意咱也死了那份心,最起码心里不后悔。”
柳安仁一边用热烟锅头抵在眼窝上暖眼睛,一边心里想:人听话哩你不会让孙子好好念书,长大当县长当省长,为啥要偷人进监狱?你跟孙子是远得划不来?但嘴上却说:“你的主意是好主意,只是恐怕行不通。”
杨清奇说:“不借米了总不会挡升子吧?谁的话娃能听进去让谁去跟娃说。”
晚上,柳安仁思索再三,觉得杨清奇说的话有道理。这几年,只想着给孙子治病,钱倒花了不少。花完家里的还让孙女出门挣钱,钱没挣到多少,倒把娃逛野了。如果早想到这一点,就不会放柳梅出门了。真正在一棵树上往死里吊哩……唉,日能了一辈子,在大事上真正把土从窑后垴担出来了。他又想起杨清奇说过的话:把土从窑后垴担出来的这号事都是日能人弄下的……
第二天一早,柳安仁便把儿子柳鸣凤和媳妇叫到他住的房子里来,说了他的打算。柳鸣凤张张嘴,想说什么倒没有说出来。儿媳说:“这娃恐怕不上咱的门,我听说他家就他一个,是独生子。”
柳安仁说:“这个不行了咱另招别的。”
儿媳说:“两个人在小厦屋睡到现在还没起来,每天早上饭做熟了叫好几遍才起来。回来十多天把我给建安买的卫生纸用了好几卷,我说你们用得太费自己去买,梅梅还不高兴。要不你跟梅梅说说看,只要她能离开这个娃,啥事都好说。”
柳安仁只得说:“好,我和梅梅说。”
到中午了,柳安仁看到柳梅在院子里走动,便说:“梅梅,你进来,爷跟你说话。”
柳梅说:“啥话?”说着进了柳安仁住的房里。柳安仁看到那个小伙子跟在后面要进来,便对他说:“你先在厦屋等一会儿,我跟梅梅说几句话。”
小伙子伸进门的腿又收了回去。柳安仁关上房门,柳梅说:“干啥呀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柳安仁说:“你不跟这个小伙子行不行?”
柳梅眼睛一翻说:“你说啥?”
柳安仁说:“梅梅,你看你哥如今躺在炕上起不来,娶媳妇是没希望了。娶不了媳妇,咱柳家这门人就完了。你能不能跟这小伙子散伙了,爷给你另找一个,招到咱家来,把咱家这门人传下去?”
柳梅大声说:“说的啥话嘛?想让我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地方?不行!我明天就走!”
柳安仁说:“不是不要你出门,爷是说给你招个人,上咱的户口簿,生的娃姓柳。出门打工是另外一回事。”
柳梅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为啥总在我身上打主意?”说着出了房门。
柳安仁长叹一声。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