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3)
杨龙章再次见到柳安和,是在柳安和老婆的葬礼上。
初听柳安和老婆去世,杨龙章还有点不相信。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叫吴改娥的女人身体很好,人也极贤惠,是和母亲一样让人觉得极善良的那种农村女人。一辈子除不停地劳动,就是温柔地对待男人和孩子,说不出什么高深的理论和道理,但却极理解人。年龄在六十岁左右,怎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听到这个消息,杨龙章便在安葬前的这一天、陇东人俗称“奠”的这天,专门回杨柳去,一方面祭奠一下这位他心中敬重的农妇,另一方面安慰一下自己的老师。人生刚刚步入老年就失去老伴,的确是很不幸的。
进门时鼓乐班子哀乐阵阵。看到杨龙章回来了,很多人都迎上前来。柳安和站在旁边看杨龙章烧完纸钱,把他领到自己住的房中,泡了茶,两个人坐着说话。
柳安和家住的依旧是原来的老宅子。说老也不怎么老,包产到户以后才修的,但跟小康屋相比,就显得老了。
杨龙章说:“婶婶没有听见得病,怎么突然间就去世了呢?”
柳安和说:“血压一直偏高,也吃着药,前几天突然晕倒了,当时我也不在家,给别人家事上行礼去了,等我回来已经去世了。我想着不是高血就是心肌猝死这一类。”
“这类病主要靠预防,突然间发病了,就不好治疗了。尤其像咱们农村这种偏远地方,离医院太远,再加之没有交通工具,有时候还发现不及时,所以,抢救过来的很少。”
“唉,早死了,罪也受够了,也就安稳了。”柳安和说着叹了一口气。
“婶婶生前吃穿啥都好着哩,这些年你家情况也不错,文衡和媳妇在镇上经营百货商店,文涛两口子和你们在家,也很不错的。唯一的遗憾就是去年没有修小康屋,要不然,啥都在别人前面哩。”杨龙章以前隐隐感觉到和听别人说柳安和的儿子们不是很听话,但也没有听到啥大问题。现在看来他的心中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
“有些事你不知道内情,我也没有跟你细说。文衡这些年也没有啥大收入,学了个匠人手艺,但是怕出力,一年下来也挣不了多少钱。媳妇前些年给她哥帮忙,后来自己开了店,刚开始生意一般,不是很好。文衡外面有活就去干活儿,干累了不想去了就在媳妇店里歇几天。这几年生意好了点,文衡也不去工地干活了,两口子经营着商店。再说孩子也大了,对他们一家我现在慢慢地也放心了……”
“文衡两口子好着哩。媳妇见人很热情,文衡没有媳妇性格开朗,但也不错,都好着哩。”杨龙章说。
“好啥哩?两口子在我眼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尤其是文衡,我把他叫蝎子哩。”
杨龙章似乎听到过这样的传闻,是杨人和对他讲过的一件事。一次街道上有人开业,彼此都是邻居,柳文衡和杨人和都行了情(随礼)。主人招待他们到酒店吃饭,杨人和的一个堂弟也在座,和柳文衡他们同桌。有人敬酒到杨人和的堂弟时,这位年轻人不喝酒,推辞时柳文衡在旁边冷冷地说:“这人势重了就是这样,不喝你也没办法。”青年人看看杨人和,因为在别人家的饭局上,便忍过去了。杨人和觉得柳文衡不但骂了堂弟,连自己也捎带着骂了。什么是势重?酒桌上你说这话,不是给别人找事吗?听到杨人和对自己说这话,杨龙章一笑了之。今天柳文衡的老爹又说起儿子来了。
“你说这人么,说话咋这么恶毒?你跟人家刘占魁有什么深仇大恨?即使仇再大,也不能这样说话么。”柳安和气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杨龙章也没有问究竟说了什么话,他只是说:“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柳安和停了一会儿,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之后说:“那天他回到村子里,刘占魁见到他主动打招呼,说:‘经理,你几时回来的’?你猜这狗日的说了啥话?他说,‘我就是你死孙子那天回来的’。刘占魁当即啥也没有说,转身走了。你说,说的这是人话吗?人家孙子得病糟蹋了,跟天蹋了一样,见他人眉嘴脸的样子,觉着他在街上做生意,把他当人看,主动问他,谁知道他不说人话!”
“这样说话也太过分了,再有仇也不该这样。这不仅仅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等于给人家补一刀子。”杨龙章忍不住说道。
“就是么。这狗日的说的这一句话,毒大得很哩,把我一辈子说过的不好听的话合起来,也没有这句话毒大。”
杨龙章听到柳安和一口一个“狗日的”骂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老师真的生气了。他几十年没有听到过柳安和骂人,今天是第一次,而且是自己的儿子。
“我本来不知道这件事,你婶殁了,我去请刘占魁看下葬的日子。刘占魁说,按你和我的私人交情,你这个忙我一定要帮,不挣钱也要帮这个忙,尽我最大的能力帮。我家里出事以后,你还特意提东西来看望我,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给你跑腿。但是我没法帮你这个忙,因为你家里我去不成。我忙问怎么回事,刘占魁说,你老婆殁了,你儿子文衡总要在家吧?这文衡在家,你家门我是踏不进去了。以后哪怕家里你一个人的时候,我来找你谝传都行。我问,文衡和你怎么了?他先不肯说,后来才说了。我那天又气又羞出不了人家的大门,你说,你见过这样恶毒的人吗?这还是人吗?这比伍子胥掘墓鞭尸还可恶。这几天我见着这狗日的,话都不想和他说。”
“忍着点,有啥办法呢?管得了自己,管得了儿子吗?人家听你的还行,不听你的你能有啥办法?”杨龙章这会儿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杨勇,这也是自己的一块心病。
“这些天我气得很,本来想自己动手写一篇祭文,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别人家的丧事上,我都尽力写好祭文,轮到自己的老婆过世了,我却无话可说了。”柳安和说着低垂了头。
“你是太悲伤太生气了,要想开些,到百日或周年再写也不迟。时间一长,头脑冷静了,也就能说出心底想说的话,写出好祭文了。”
“以后再说吧,这几天写不出,也不想写了。的确,到百日或周年再说。”柳安和说。
“我婶过世了,留下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吃饭没问题,文涛媳妇就做了,生活上要靠自己照顾自己哩,冷暖要自己操心。以后有人请,尽量不要去了,吃饱穿暖和,写写字,读读书,也就行了,和文涛一家其乐融融地享几年福。”
“文涛也不是个听话的,过日子没有上进心。在过日子方面,还不如他哥,但是性格上比他哥随和些。”柳安和说着叹了一口气。“总之,兄弟两个都不行,没一个好东西。”
“是你的要求太严格了。如今的年轻人,早不是以前的那种样子了。这一切,你都要看得开。”
“其实我也想通着哩,人比人,活不成。还是古人的话说得好。”
两个人开始说些轻松的闲话。到晚上,杨龙章住在家里,他想第二天早上去送葬。晚上和爹妈睡一个大炕上,说了半夜话,他逐渐地清楚了刘占魁孙子得病到死亡的过程,以及村里人的一些说法。
人们常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风水先生这行道大概也是这个道理。近几年,准确地说是从杨柳修小康屋开始,刘占魁逐渐地感觉到请他看风水的人少了,跟以前风光的时候几乎不敢比。逐渐风光二十多年后,正在挣钱挣得有了信心的时候,他感到似乎被修小康屋的人们遗忘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大多数人家请的是皇甫村的一位阴阳先生。据说那位先生不但手轻(陇东方言,指收钱少),而且好使唤(指没有架子)。只有极少的几户人家依旧请了他。
刘占魁就一个儿子,也就是如今的杨柳支书刘永旺。这些年父子两人都很风光。钱来得快,花得也快。而刘占魁虽说名声在外,有时候一天有两三家人请,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开张。说实话,除落得肚儿圆之外,也没有攒下多少钱。据说邻镇的一个阴阳先生手段好,不但看风水,而且看邪病。一包中西混合的配制药,收一千多两千块钱,发得在城里都买了楼房。刘占魁比起人家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刘永旺当支书,前些年向农民收各种税费时和村干部偷偷加码,一年下来也就每人分得一万多两万块钱。杨柳没有矿产资源,没有旅游项目,农民都是土里刨食,实在没有多大油水可捞,最大的好处是能用公款吃些酒席,图了个嘴巴舒坦。
村里修小康屋一开始,刘永旺便给自家报了名。老房子是八十年代初修的,和大多数人家的房子一样,不新但还能凑合。但是既然上面号召修小康屋,杨柳是试点,支书不修于情于理于面子都过不去,他便报了名。等小康屋修成住进去,自己的钱花完不算,还把老爹赞助的五万元也花了。
还没来得及风光一阵子,倒霉事却出现了。儿子病了,领到医院一查,结果却如同晴天霹雳:儿子得的是白血病。
白血病是要命的大病。在县医院,他们觉得治疗有问题,靠不住,便借钱、凑钱到西安的大医院。医生重新做了化验,说得住院,先进行化疗。但诊断的结果却令他们觉得希望更加渺茫。医生说孩子得的是急性粒细胞白血病,对此刘永旺和媳妇都听不明白,而医生还说,此病预后很不好。至于什么是预后,刘永旺好长时间才明白过来。
医生问了他家的经济状况,说如果做骨髓移植,得很大一笔钱。听到他们家中并不富裕,医生说,那就先化疗吧。
两个月以后,刘永旺夫妻领着儿子回来了。十七八岁的孩子脸色煞白,没有血色,虚弱得抵抗不住一场风。正当刘永旺和老爹商量借钱贷款去医院做骨髓移植时,一天夜里,孩子一声不吭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都知道了刘永旺孩子死去的消息。许多人都知道这孩子有病,但没有想到这样快就死了。人们觉得刘永旺挺可怜的,近三十岁才生了一个儿子,没想到儿子却得病死了。背后说刘永旺和刘占魁父子坏话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开始同情他们一家和那个死去的孩子。
刘占魁在遭到柳文衡的恶毒语言攻击时,没有进行回击,这其实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习惯。这些年,许多人见他总是先露出笑脸来,接着便打招呼问好,之后便掏烟敬他,是很受人尊敬的。柳文衡对他进行恶毒攻击,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对柳文衡,他没有足够的魄力回击;哪怕是语言上的一点点回击,他都没有,这是有原因的。原因不是像柳文衡时常挂在嘴上的谁谁势重,也不是看了柳安和的面子,而是刘占魁自觉理亏,他在柳文衡面前强硬不起来。
王芝琼卖货时,刘占魁就经常将雇主家要用的黄表纸、香、蜡之类介绍到王芝琼的商店去买,并且对雇主说那里的东西质量好,价钱公道。并且让事主打着自己的旗号去,给的货会更好,许多人都按刘占魁的吩咐去做。王芝琼知道刘占魁给自己介绍生意,心里非常感激,每次他到自己门店来,便会拿一包烟给他。好几次,刘占魁都坚决不要,这样一来,王芝琼从心底更是感激刘占魁了。
刘占魁有自己的想法。这些年来在外面跑,有许多女人得手了。有些虽没有得手,但半荤半素的玩笑话也说了,图了个嘴快活。王芝琼还在村里时,他就注意上她了。但他知道自己年纪老了,相貌不好,脸又扁又长,而且皮肤黑,一脸老相,没有一定的基础贸然出手,只能自讨没趣。后来王芝琼到了街上,他感觉也许会有这么一天,这个风骚的年轻女人会拥入自己怀里,他便开始在这件事上逐步运作。
然而每一天每个星期都给她介绍生意是不可能的。一段时间下来,他感觉把握还不大,于是他把雇主家里用的黄表纸等东西提高数量。但即使提得再高,原来两张,现在用十张,每张赚二角钱,还是几块钱的利润,这样似乎也不成。
终于,刘占魁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不但要大量增加用量,还要增加价钱,这样才能使王芝琼有更大的赚头。但这事需要两个人配合,于是在街上不逢集的这天,他来到王芝琼新开的店里。柳文衡到工地去了,儿子女儿上学去了,只有王芝琼一个人看店。看到刘占魁来了,王芝琼便打开了一瓶啤酒给他。这次刘占魁没有像往常一样推辞掉,他接过来之后对着瓶口慢慢喝起来。
坐在门口的木椅子上喝了一会儿,看到并没有顾客,王芝琼对自己也很热情,刘占魁说:“我想给你帮忙,让你多挣些钱。我看着你心里舒坦,想让你早点发大财,暗中给你助力哩。”
刘占魁一边说着话,一边观察着王芝琼的表情变化。他知道自己有把握,他更知道这女人想挣大钱。用农村人的话说,过日子的心劲大得很。说丑点,太爱钱而且心太急,有这样的弱点,加上她的天性,自己能不成功吗?
“那就太感谢你了。”王芝琼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满脸灿烂的笑容。
“我还有一个让你挣钱更快的法子。”刘占魁说着停了下来。
“啥法子?”王芝琼忙问。
“这会儿不能说。”刘占魁说着看看外边街道。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便向里面走去,来到王芝琼的货架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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