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3)
杨人和又一次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
在赶集摆摊卖衣服的同时,杨人和当上了杨柳一队的队长,他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摆地摊做生意上,只有在上面布置了平田整地,植树造林等活儿时,才停下生意带领社员去干活儿。他本人基本不劳动,到了工地上,他把活儿一分配,便站在远处点上一支烟,悠闲自得地吸起来。他不干活儿,但他不愁活儿干不好。别的生产队工分日值是三元钱,杨柳一队的他定为五元。这样一来,你干一天活儿,挣的义务工在决算时少出五元,这和挣五元现金没有多大区别。而你当小工,一天下来根本挣不到五元钱。所以只要有活儿,杨人和一叫,社员们都非常踊跃地来了,根本不愁活儿没人干,这就是杨人和的办法。他常说:“只要办法好,没有不听话的社员。”
尽管许多人家凡有挣义务工的时机都去了,但年终还是少不了出钱。出了钱还要庆幸:如果不去干活的话,出的钱不知道有多少哩。
杨清奇在杨人和将义务工的价码升高以后,就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杨清奇说:“工分弄得这么大,以后义务工少的人家光义务工一样出好几百块钱,拿啥交哩?”杨人和说:“大家的驴大家骑。出的出,得的得。义务工日值太低,上面派的活儿完不成。再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也符合党的政策。”杨清奇听他这么说,便不再说什么。心想自己如今仅种三口人的地,即使出钱也不会出多少的。再说自己还跟着做义务活儿,咱也划不来得罪人。
杨人和成为大家的议论焦点,不是因为他当了队长,也不是因为他摆摊卖衣服,而是因为他在街上办了一个舞厅。
供销社大院里有一栋房子,三间大,中间没墙。杨人和经过和杨清贤沟通,租下了这三间房子,经过粉刷和简单装修,在这里开了一个舞厅。杨清贤又把供销社过去做厨房的一间房子给了他,杨人和重新抹了墙面,并将烟熏得漆黑的房顶做了顶棚,打扮一新,作为自己临时的住处,并且可以存放衣服。每天集散了,收摊之后他就把衣服拉到这里来,顺便在这里做饭。到天色昏暗,夜幕降临,他打开电源,霓虹灯闪烁,舞曲狂放震耳欲聋,便开始有人来这里跳舞。杨人和定的票价很低,男人每人一元,女人不要钱。
舞厅陈设简单。四周靠墙是一排木条做的椅子,没有桌子也没有茶几,舞厅里也没有饮料啤酒,如果有谁要买什么东西,供销社大门外旁边的商店里有,而且种类齐全,应有尽有。
供销社的商店也基本私营化。改革开放以来,供销社逐步失去了独家经营的霸主地位,街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小商店。这些小商店为了和供销社竞争顾客,便采取了灵活的价格。有人买东西让店主便宜,店主为了不让顾客流失,便适当的让利销售,这一点是供销社无法相比的。这样一来,供销社的生意便开始逐渐滑落。这些年不但没有再招收新的员工,而且年老的有人退休,有人觉得挣钱太少自动离职去做别的。供销社主任杨清贤考虑再三,觉得还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于是自家承包了地点最好的三间早晚门市部。并且全天营业,打破了按时开门按时关门的传统习惯,和儿媳妇吴佩兰两人经营着。这边是红红火火,日渐兴隆,旁边另几个营业员承包的大商店却矛盾百出,生意日渐清淡。在经营了一年多以后,由于内部不和,终于关了门。杨清贤不但承包了早晚门市部,而且以供销社的名义卖化肥农药种子。农药和种子都销量不大,但一到春播和秋播季节,化肥的销量却很大,而且是独家生意。这时杨清贤让已退休回家的老罗和老张来帮忙,一人收款开票,一人发货。销售旺季一过,便发了工钱打发两人回家。有人根据开出的票是白条断定,杨清贤的化肥大部分是不入账的,因而推测他每年光凭卖化肥一样就可以赚不少钱。
杨人和每天晚上营业到十二点结束,这时候杨清贤关掉商店门,等着关供销社的大铁门,舞兴还没有散去的青年人便恋恋不舍地走了,杨人和对他们说:“明晚再来。”
然而时间不长,媳妇吴月梅就找到了杨人和的舞厅。这天晚上,她趁着同村的柳文衡两口子、刘永旺几个去跳舞的时候,骑着自行车一起来到街上。进了舞厅,吴月梅看到杨人和正在和两个年轻媳妇头凑在一块说笑,便不由得心中不快。别人都开始跳舞,她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杨人和倚在门口收钱,后来没人了他关上门来到里边,看到吴月梅一脸的不高兴,便说:“来,咱们两个跳个舞。”吴月梅并没有站起来。震耳欲聋的舞曲中,他似乎听见吴月梅说:“我不会跳,谁会跳你跟谁跳。”
白色的灯光划过吴月梅的脸,杨人和看到她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一赌气便转身走了。
散场了,吴月梅眼看着同村的柳文衡他们骑着自行车离开,她左右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回去吧,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杨人和,今晚来之前心中隐约有一种企盼,想和他在一起。而不回去吧,杨人和并没有挽留自己。自己生了气,他似乎更委屈。犹豫不决的时候,柳文衡他们已经骑自行车走了。一个人在夜里十二点以后回去,她还有些害怕。
无奈之下,她站在门口,看着杨人和关了灯,锁好门,便在他身后推着自行车来到后面的住处。天空漆黑一团,像黑色的大幕捂下来一样,黑得严严实实,院子中几乎没有灯光,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她似乎感觉有些害怕。
杨人和在前面开了门,进屋开了灯,也没有叫她进去。吴月梅是个极要面子的女人,跟着到了房子门口,她不想主动和他说话,便站在门口,等着丈夫叫她,或者是主动跟她说话。自己不声不响地跟到后面来,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妥协,她希望丈夫能主动和好。
然而杨人和进了屋,既没有关门将她拒之门外,也没有主动喊她进来,而是径直走到桌前,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一杯水,端着喝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吴月梅心里的怒火突兀的增加了,她后悔自己今晚到这里来,也后悔当时没有跟村里人一块回去。但这种后悔一瞬即逝,变成满腔怒火发泄出来:“你多少时间没有回家了?这个家里你还管不管了?我知道你在外边逛得心野了,心里没有我们母子了,要哩还是不要,你趁早给我们母子一句话,不要了就早说,这样藏着掖着不理不睬的干啥哩?……”一阵痛快淋漓的责骂如同冷水般泼向杨人和。
杨人和停下喝水,但杯子依然在手中端着,他冷眼看着尽情发挥上纲上线将威风用到极致的女人。他知道女人的性格,温柔的时候像一只绵羊,而暴怒的时候则像一只母狼,除了凶狠,更多的是霸道不讲理。
看到女人发泄得差不多了,杨人和说:“啥事就啥事,绕这么多弯子干啥?不要头上的病到脚上看。”
“我啥事?你说我来啥事?我能有啥事?你把你自己的事说,你为啥不理我?”女人说着冲进屋来,往杨人和面前蹿。
杨人和本想就此打住,但女人是从不认错的一个人,如果一开始错了,她就会一错到底,坚持错下去的,要叫她理屈词穷认错罢休,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而见好就收鸣金收兵,须得杨人和首先认错并露出笑脸,除此之外是不可能的。
看着声嘶底里不见对方投降决不罢休的女人,杨人和仿佛看到一只好斗的公鸡在自己眼前跳跃,而且丑陋极了。女人瘦弱,平日里时常无精打采,但此时,仿佛充满了充沛的精力,有着无限的能量等待释放,他不由得仇恨起来。
“滚出去!深更半夜在这里嚷啥哩?我不吱声还把你给哄起来了,滚出外边去!”杨人和发怒了,对着女人吼。
“滚哪里去?你给我说,你给我说滚哪里去?……”女人开始带着哭腔,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爱滚哪里滚哪里,你以为我软弱,还由了你了不成?”杨人和说着向门口移动,女人紧依着他,并做着打架的准备。到了门口,杨人和猛地一推,并且快速把门关上,将哭声、骂声关到门外边去。
“狗日的像吃了原子弹一样,想干啥哩?”杨人和插上门上的插销,恨恨地骂。
里面的光线将身子缩小拉长,通过门板缝儿,窗户玻璃挤向外面。而哭声骂声从更多的看得见看不见的缝隙中挤进来,拼命地钻进杨人和的耳朵,使他不堪忍受。女人用拳头砸门,用脚踢门,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杨人和正想开门去骂,他听见有人大声说:“为啥事不行这样半夜三更的吵闹?没看都啥时候了,这里是个单位不是私人家里,像你们这样闹腾,乡政府的人也被你们吵醒了……”杨人和听声音,是杨清贤。正要开门的时候,杨清贤问:“里面有人吗?”
杨人和开了门,灯光洒向门外。杨清贤进了屋子说:“有啥嚷的?不要嚷了,早点睡。”说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灯光下的吴月梅。吴月梅不哭了,也不骂了,但没有进屋来,仍站在门口。
杨清贤见两人都不再争吵,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进屋去,外面太黑。不要嚷了,要注意影响。”说着走了。
杨人和走到床边坐下,他等女人进来。而吴月梅依旧站在门口,像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两个人依旧僵持着,都等着对方主动开口。
杨人和点上一支烟抽起来。说真的,在这一刻,他没有了对她的怜悯,更多了几分憎恶。
一支烟抽完了,又一支烟抽完了,等第三支烟已经抽得只剩下很短一截,杨人和狠狠地把烟屁股摔到地上,站起身来,到外边去拉女人进来。在这一刻,他下了很大的决心。
女人看到男人拉她,坚持了起来,不让杨人和拉。杨人和说:“进去。”女人说:“你恨得想摔死我哩。”
杨人和知道女人说对了。她从他摔烟屁股的动作看出他心里有一股狠劲。“我恨你干啥?我要恨就恨自己哩。”杨人和说。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很违心,不由得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天空黑暗如同一口大锅扣在大地上,星星如同粘在锅底上的白芝麻,看着清楚但没有亮光。周围什么也看不见,这一瞬间,杨人和产生了阴森森的感觉。
“走,跟我进去,半夜了。”杨人和说。
女人依旧没有动。
“咱俩都四十了,不是十八九岁二十岁。”杨人和说着拉了女人一下,顺势进了屋里。
“睡觉。”杨人和把女人推到床前,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女人却站着没有动。杨人和一边脱衣服一边说:“你总是耍得大,每次都要我给你回话哩。”女人看到杨人和笑了,脸上这才展妥起来,说:“不怪你你回啥话哩?”杨人和忙嬉皮笑脸地说:“怪我、怪我。”女人佯怒说:“就是怪你。”
几天以后,杨人和两口子半夜吵架的事传到杨清奇耳朵里。这事不是别人说出去的,是杨人和第二天晚上对刘永旺和柳文衡他们几个说的。杨人和是解嘲的口吻,但各人传播都加入了自己的观点和倾向。杨清奇是在人市摊子上听到的,他以嘲笑的口吻淡淡地说了一句:“打架骂仗的日子还在后头哩。”听到众人都附和自己的观点,他又抛出自己的第二个看法:“如果要说开舞厅挣钱,还不如养头叫驴配种去!”
杨清奇的话一出口,旁边的人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柳安仁吸着烟锅,悠然地看了一眼杨清奇。他知道,只有杨清奇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如果说不出这样深沉有力、入木三分的话,他就不是杨清奇了。
刘永旺看了杨清奇一眼,伸着翘起的大拇指说:“高!高!就是高!”因为杨清奇知道,已经有好几家人因为跳舞而夫妻吵架了,听说有的还闹到了要离婚的程度。别人传播这些事的时候,杨清奇就在旁边听着。从电视上,从人们的言谈中,他知道舞厅是怎么回事。
刘禄魁之死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是县上领导还是知道了。马飞龙受到了批评,领导批评他工作作风粗暴简单。当然,这是由乡党委书记在党委会上提出来的。之后不久,马飞龙调走了,杨龙章被调到皇甫乡当了党委副书记。
刘禄魁自杀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愿意说出来,给人留一个爱打小报告的坏印象。组织部门将他调到皇甫乡当副书记时,他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他可以到农村去,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负。他不相信农村的工作仅仅是“促粮要款,刮宫引产”。他知道如果和农民一条心,是会大有作为的。农村广袤的大地上,只要肯下力气,不会得不到回报的。而这个头,是要政府给带的,他有这个信心和决心。紧张的是心中的蓝图很美好,究竟能不能实施呢?
到任以后,班子成员对工作进行了分工,杨龙章主动要求分包北面的包括杨柳村在内的这八个村。杨柳村是他从小生长和生活过的地方,人熟,好开展工作。
早在一年前,他就在思考农民该怎样脱贫致富。虽说近几年出门打工的热潮越来越浓,但杨龙章觉得,这毕竟不是农村人唯一的出路。年轻人有知识,适应能力强,出去或进工厂做技术活,或进酒店饭店当服务员学厨师,或是中年人到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或大工。但过了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能干什么呢?再说,即使出去,家里的老人,小孩谁来管?考虑再三,他觉得农村人的主战场还是应该放在农村。不应该像眼下一样:青年人出了门,家里的人收种打碾之后,或是聚在一起打麻将,或是在人市摊子上说闲话。这一切他是清楚的,每个村庄都有人市摊子,常年存在。他觉得这一陋习应该去掉,让农村人有活儿干,不仅仅是农忙时干那么几十天,其余时间无所事事。
杨龙章在乡党委会上谈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我们的农民不应该只种庄稼,而更应该考虑种植经济作物。我们不会创新,害怕承担风险,但也有风险很小的项目。旁边陕西的几个县都栽种苹果,我们即使照猫画虎也应该向人家学习。据我所知,苹果亩产可以达到五千斤,即使每斤批发一元钱,每亩也可以收入五千元,除去成本,收入不会很低。人家都在栽种,我们为什么不能呢?我觉得我们要向人家学习。我们同处相近的纬度,绝对没有问题……”
杨龙章的想法得到了书记李启明的支持。杨龙章谈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带各村的班子成员和骨干社员到邻省去参观,学习人家的经验,让农民自己去感受人家的致富氛围。
带上包队干部,杨龙章首先来到自家所在的杨柳村。他召集了村社干部开会,详细讲了以前和县上领导到邻省出差时看到满原苹果树的场景,并且介绍了人家的经济效益。最后他谈了自己的想法:带领干部和群众去参观,之后在全乡逐步推广苹果树种植。到适当时候,聘请人家经验丰富的果农来当技术员,指导农民发展苹果产业。
几天下来,杨龙章跑遍了自己包的八个村子。经过干部会,他们组织了八十多人的参观团,租用县客运公司的两辆大客车,载着人们到邻近咸阳地区的礼泉县去参观、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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