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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2 / 3)

李书记答应政府承担车费。杨龙章和各村的支书,主任已经约好,参观期间的两顿饭由各村自己负担,不要农民掏一分钱。

来到苹果大县礼泉县,大家看到成片的苹果在金秋时节硕果累累。听了当地村上的支书介绍,每个人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不由得兴奋不已,摩拳擦掌,恨不能回家大干一番,似乎钱马上就赚到手了。

为了节省住宿费,他们连夜返回。第二天杨龙章开始逐村召开社员大会,和村上的干部们详细介绍外省的苹果产业,并开始着手确定每户、每个社的栽种面积,再汇总到村一级。

杨柳村和陕西接界,许多人知道苹果能带来效益,但都知道栽苹果树比不得种庄稼。这些年人们种庄稼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吆喝着牲口精耕细作,施肥的季节施肥,除草的季节除草。但现在不同了,许多人家打的粮食够吃了,人也懒惰了,对种庄稼没有了以前的那种虔诚。到种的季节,化肥种子拉到地里,叫来拖拉机,几天就种得差不多了。而且冬小麦第二年农历三月份不再除草,开始有人打除草剂。虽说许多人比刚包产到户时闲了,种的面积或有所减少,但产量却提高了许多。更突出的问题是家庭里的各项支出比原来大多了。

杨龙章原来每个月都要回老家一趟,农村的这些现状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开完会,逐村分配了任务。这天他骑自行车到了杨柳村,到吃饭时节,他回家吃饭,老爹杨清奇说:“别的干部包队都是跟着村干部到处转,乏了困了找个熟人家睡一觉,到吃饭时间吃派饭,混顿饭吃了就回去了。你却想为农民办事,谁知道你的好心?咱们这里的农民已经养成了好吃懒做的坏毛病。这几年自由了,没有了原来的积极性,放十四五年以前没包产到户,队里叫干啥就干啥,跑得快了还嫌慢。唉,这几年,想干事不容易,人心不齐了。”杨清奇说着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啊!我想让咱们这一带农民有钱赚,是实心实意为人民着想的,是不是有人不愿意?”杨龙章感到似乎没有想象的那样好。自己这些天开完会就和村干部呆在一起商量怎样落实到户,没有和农民交谈,下面的有些情况还不是很清楚。

“事是好事,但有些人不一定能认识到,我看这事有难度。”杨清奇淡淡地说。“我把咱家大埂上那三亩地报上了。”

“报上也好,一方面起个带头作用,另一方面以后也许有些效益。以后你干不动了,我有时间我回来干,没时间了承包给别人也行。”杨龙章看到老爹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以及那张苍老的脸,感觉似乎有些对不住父亲。

那天开群众大会,坐在主席台上的杨龙章和刘永旺宣布了杨柳村栽种苹果树的消息后,坐在下面房檐下的群众开始埋怨。杨光裕说:“咱们始终跟着陕西跑,人家种烤烟,咱也跟着种烤烟。人家烤出来的烟一斤卖四五块钱,咱们烤出来的烟好的卖一两块钱,末级卖八分钱一斤,连炭钱都不够,跟着瞎跑啥哩。”柳文衡坐在杨光裕的旁边,说:“领导图政绩哩。一个人一个样子,一个人一套搞法。像人们都说的,一个人一个脾气,一个国家一个旗旗,一个沟子一个渠渠,你连这个都不懂。”柳文衡这些年妻子生了孩子,他出不了远门,买了一辆拖拉机,给别人也给自己耕地、拉粪、拉炭。由于说话做事不让人,钱也不少收,生意也很一般。有时候没活了,就将拖拉机开到工地上去拉砖。

杨人和也坐在不远处。他前几天跟着去参观了陕西的苹果,也因为长时间在外面跑,知道苹果和烤烟都能赚钱,但都是活儿特别多的。听了柳文衡他们的话之后说:“政策上错了的少,上面总是想法子让老百姓挣钱。但问题是咱们这里的老百姓没有做好,如果能像陕西人一样吃苦出力气,不挣钱才怪哩。”

柳文衡说:“还不都是为了向老百姓要税钱想出的法子。前几年种烤烟,管你挣钱不挣钱,每亩一百多块钱的烤烟税你先交了,这总是事实吧?加上三提五统,义务工,杂七杂八,我两个人的地,每年交七八百。如今苹果树一栽,不知道要交多少税。”

“苹果还没栽,他们是不会要税的。即使收税,也会等到结了苹果再收的。”杨人和说。

柳文衡说:“人家是看你摘苹果,想要你的苹果吃哩,你给装几十斤搭在自行车上,不就啥事都没了,你翻不过板。”

杨人和说:“农民的税都是经过财政所收上去的,人家是大球吓你这个傻女子哩。”

杨光裕说:“我后来了解,是乡上税所里姓巩的那个所长和姓张的那个高个子,这一伙狗日的张狂得很,他们找成秋香收税,碰上我摘苹果,想给自己搞些。”

柳文衡说:“你抡起镢头把,把那两个狗日的腿给打断,派出所来问,就说他俩偷苹果哩。”

杨人和说:“你这龟儿子比那两个人心还黑么。”

柳文衡说:“对那些人,你就要心黑哩,不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他还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哩。”

之后的几天里,杨龙章下午没有回到乡上去,而是住在家里。甚至他大多数时候都和村民在人市摊子上,或门前路上,或田间地头说闲话。他想更多地、更详细地了解农民的心态,了解农民心里真正的想法。他知道,没有充足的时间和感情投入,村民见了你只会客客气气地打一声招呼,根本不会说出掏心窝子的话来。

下午,他顺着大路,来到邻队里,杨七斤正在门前收豆子柴。自从在面粉厂回来以后,他就靠种庄稼,家里的孩子都在上学,经济很拮据。

杨龙章掏出刚买的烟来,拆开给杨七斤一支,并为他点上,唠起了家常。杨龙章知道他家没有经济收入,孩子每周从学校回来,不但要带些干粮,还要十多块钱,杨七斤闲时就当小工,挣些小钱补贴家用。

“这几年你的烤烟卖得怎么样?”杨龙章看到他家门前有一个烤烟用的土楼子,便问道。

“烤烟也不行。种了不到三亩,和邻家合着烤。前些年刚开始,尽是些等外的,还不够炭钱。去年稍好一些,基本会烤了,但也不是很好。今年烤烟卖了两千多块钱,除去碳钱、种烤烟时的肥料钱和薄膜钱,还能赚一千元。”杨七斤说。

“一千元恐怕不够一年花?家里粮食能卖多少钱?”杨龙章看到杨七斤蹲下去,他也蹲在旁边。豆子柴在路上晒过之后,已被碾踏得很软和,豆荚也变得很小。豆荚蜷缩在一起,豆叶子早不见了踪影。

“啥叫够花不够花?有了多花些,没了就不花。家里除过电费,吃盐,其余的菜啥的,都是有啥吃啥,种啥吃啥。衣服买一件总能穿几年。我家里人多,负担重。”

“我觉得还是种些苹果树,这样四五年以后,孩子或考上大学,或要娶媳妇,到花大钱的时候,苹果挂果了,也能帮你一把。再说,这也是个指望,五年以后到了盛果期,每亩地卖个三四千元不成问题。你种四亩地,就能卖一万多近两万元。这样几年下来,也会攒一笔钱的。”

“事是好事,不知道好务作吗?像烤烟,温度稍差一点儿,烤出来就不一样了,就会少卖钱。”杨七斤有些担心。

“苹果不比烤烟那么细致。只要到时间该打农药,打些农药,到拉枝时拉枝,施肥时施肥,没什么难度。像你这样勤快的人,务作四五亩不是问题。”杨龙章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再说,我们会有技术人员,什么时候干啥,都会有人来指导。种的面积越大,收益就会越大。”

“想着是个好事哩。我知道你在外边时间长了,经见的也多了,再说,是瞎事你不会哄咱自己人。”杨七斤说。

“你说的这是实话,我是一心想叫咱们富起来哩。我和咱乡上李书记说了,今年秋天栽的苹果树苗不要农民掏一分钱,全部由政府承担。你放心,以后也许会投资化肥农药哩,这都有可能。”杨龙章已和李书记私下谈过,要在全乡逐步发展苹果产业,因为他听说烤烟种植不久后将逐步停止。

“有你这话,我无论如何也要栽几亩。”杨七斤信心百倍。“咱就是个农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不干这再干啥哩?”

杨龙章和村上的许多农民谈了话,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踏进这么多庄稼人的院子,了解到了许多他没有想到的情况。刘麦牛在父亲刘禄魁死后,开始一个人过。他根本不会做饭,家里又脏又乱,他的三婶每隔几天过来给他蒸一锅馍。他每天饿了就吃个馍,到水缸里舀碗凉水喝,这样就算一顿饭。肚子填饱了,他便到村子里转悠。几天不洗脸,眼角常粘着眼屎。本就是个高个子,走起路来晃来晃去,整日里无所事事。

杨龙章见到麦牛,便问:“麦牛,饭吃了没有?”麦牛说:“没吃哩。”杨龙章说:“怎么到这会儿了还没有吃饭?”

麦牛说:“没啥吃。”杨龙章说:“没啥吃?是没粮食?还是没面?”麦牛说:“粮有哩,面也有哩,不想做饭。”“会做饭吗?”“不会。”“不会不知道学吗?”

这时,杨人和走过来了,接着说:“这是个懒熊,人不行,还想吃现成的哩。宁愿饿着,也不做饭,饿死活该。”

杨龙章说:“既然这样,让他到别人家里帮忙干活,由性子干,总能混两顿饭吧。”

“根子上的原因是这人太懒。给人家干活不好好干,有时候吃过饭就溜走了,有时候别人给吃饱喝足领到地里,叫干活,到下顿吃饭时来喊他,一看,人没了,活儿没干多少。以后见到一问,他就说那天头疼或者肚子疼。时间一长,也就没人叫他干活了。靠不住。”

杨人和说完,杨龙章似乎也对这样一个人没有办法。他记得刘麦牛似乎和他年龄一般大,小时候就没见他上过学,那会就和别人不一样,没想到现在成了这样。

跟杨人和谈起栽苹果树的事,杨人和说:“我知道这是好事,再说你主持这项工作,我即使不想栽,也要栽上三五亩的。无论如何,也要支持你的工作。”

听到杨人和如此表态,杨龙章高兴地说:“有你这样的干部,我们的事不怕办不好。我知道你的为人,意识先进,有创新精神,你无论如何也要给咱杨柳村乃至全乡带个好头。”

杨人和说:“没问题,你要办的事,我无论如何也会办好的。以后有啥好政策,你不要忘了我就是了。”

杨龙章说:“有啥好的惠民政策,我一定先通知你,我相信你能给群众带个好头。”

深秋时节,李书记亲自到陕西中部的铜川去了一趟,调回了近三十万株红富士苹果苗。皇甫乡的北部几个村庄,每个村子栽种面积都在五百亩以上。一下子,苹果产业有了十足的发展势头。

李书记对杨龙章说:“根据上面的意思,我们逐步把烤烟种植调整到乡政府以东、以南和西边的十四个村子。从今年已经栽上苗子的八个村起步,我们逐步狠抓苹果产业,把我们乡在十年之内,发展成陇东地区的苹果大乡,苹果强乡。”

杨龙章非常高兴,他为能遇上这样一位和他思路一致的领导而兴奋。在他的建议下,苹果苗子进行了集体栽种,第二年开春所用的套枝袋,少量的薄膜,都由政府提供。这些东西没有收群众一分钱。杨龙章还到邻近的陕西一个苹果种植县,联系到两个有经验的果农,回来对每个村的农民进行了培训。他准备将这种技术上的支持作为一项长期工作进行下去。他知道,没有技术上的支持,许多农民会打退堂鼓的。

第二年,杨龙章根据外省的经验,让农民们在苹果树的间隙种上豆子,者就干脆什么都不要种。因为没有其他农作物的影响,果树苗子会长得更快。如果提前一年挂果,就是提前一年产生效益,比在行间里套种庄稼要强得多。

深秋时分,杨龙章从乡上抽出五个农业学校毕业的干部,每个村抽出五个群众,到陕西去系统地学习修剪、拉枝、用药、施肥等技术。这帮干部和社员回来了之后,以他们为骨干,再培训其他农民,杨龙章的苹果产业步入了正轨。

柳安和是杨龙章苹果产业的积极支持者。在刚开始动员群众栽果树的那几天里,杨龙章在村子里的大路上碰见柳安和,杨龙章伸出手去,两人第一次握了手。互相问了情况,杨龙章才知道,杨柳小学如今全然没有了以前的兴盛。在杨龙章上小学的七十年代以及之后的八十年代初,杨柳小学有八个教学班,而且每个班都有四十多名学生。如今教学班只剩六个,并且每个班的学生只有二十个左右了,比先前少了一半多。

柳安和说:“当了多半辈子民办教师,也没有了先前那种强烈的转正愿望。像我们这类人,每天下午放学后,主要任务就是自家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活儿。”

杨龙章说:“听说你已经给文涛娶了媳妇,这样一来,你的任务也完成了,分家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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