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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 3)

吃了下午饭,刘占魁收了杨人和准备的饼干、罐头、茶叶、两盒纸烟、一瓶酒这几种礼物,再三推辞,收了三十元的现金,两只耳朵别着杨人和、杨清奇敬的纸烟,回家去了。

柳安和被请来以后,交给他一个既令他高兴又觉得艰巨的任务:去请张老坡的张鸿儒老先生作“官”,再由老先生约几个“礼宾”,过“官宾事”。柳安和高兴的是给他的任务是请全公社有名的老先生。张老先生解放前在乡上的完小当过校长,是那一时期皇甫乡最有文化的人。柳安和最喜欢最看重的是和文化人打交道。感到艰巨的原因是因为他和张老先生并不熟,老先生会赏脸吗?

包产到户以后人们虽说生活好了,政策也宽了,但安葬老人过“官宾事”的在杨柳附近还没有,这是非常讲排场的。

定了下葬时间的第二天一早,柳安和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十几里外的张老坡大队请张老先生。柳安和带着杨人和准备的五色礼,说明来意,并指着其余四份对老先生说:“四位‘礼宾’先生还需要你物色,礼物和给你的基本一样,不同的是给你的是一条烟,而给‘礼宾’先生准备的是每人两盒烟。”老先生被柳安和毕恭毕敬的表情和杨人和备下的厚礼打动了,他答应前来行礼。从和张老先生的交谈中,柳安和知道了所谓的“行礼”,其实就是儒祭,也就是由“文官”(当过校长的)和“礼宾”(蓝袍先生)作祭文悼念死者,和开追悼会差不多。

三两天的时间里,被请来执事的三姓族人们打墓的、磨面的、拉水的、劈柴的,各执其事。而在下葬的前三天下午,行礼的张老先生和另外三个礼宾先生都骑着自行车来了,这让杨人和特别感动:他原本准备下午雇蹦蹦车去接。之后来到的还有姓王的一帮吹鼓手,用自行车带着锣鼓等乐器。在他们来之前,厨师方师早一步到了,已经从自行车上解下自己带的炒勺、肉钩子、扁似半月状的炒勺。方师傅在别人的帮助下泥好了自己所需的炉子,并开始应杨人和的要求准备第一顿下午饭。

吃过下午饭,张老先生和自己带来的礼宾先生被安顿到称作“公馆”的人家。关于这一点,众人在事初颇费了一番工夫。因为大多数人家条件不好,最后不得已安排到杨清奇家。原因是杨清奇家有两间的一个大房子,炕也大,可以睡四个人。旁边房子里也有炕,也有方桌和三抽桌,可供先生们写作祭文。遗憾的是杨清奇家里没有炉子,先生们待在地上太冷。还是杨人和大度:把他家偏房里的炉子拆下来,连同烟囱一起拿到杨清奇家,再担一担大炭,并且说烧完再担。这样,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对于只有三个礼宾的事,在吃饭时一经柳安仁提出来,张老先生便指着柳安和说;“这位先生能行,我和他交谈过,没问题。”

坐在一旁作陪的柳安和吓了一跳。他没有行过礼,只见过一次,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如何能做到从容自如呢?更何况那种半白话的祭文,自己根本就不会写。于是连忙说:“我不行,张先生,我没干过。”

张先生笑着说:“没干过我们几个教你。罗先生、张先生和冯先生都是内行。我们几个已经经过几个事了,不会的地方有我们给你帮忙,你不要怕。”

柳安和受宠若惊,也不好再推辞,便应承下来。

吃过饭来到杨清奇家里,执事的乡亲已经把炉子安好,并且生了火,冰冷的房子里一下暖和多了。

看到各位先生开始写对每个亲属的祭文,柳安和不知如何下笔。张先生说:“我这里有好些以前用过的祭文草稿,你看一下。文章万变不离其宗,仔细揣摩,慢慢就熟了。”

张老先生的旧本子上抄了很多祭文,有自己写的,还有抄别人的。柳安和看到有韩愈写的《祭十二郎文》,还有一篇《芙蓉女儿诔》。张老先生说:“韩愈的这篇祭文是祭文中的名篇,言辞恳切,情深意浓,是一篇很好的文章。这篇《芙蓉女儿诔》虽说是《红楼梦》中的,但也写得不错,可谓绝唱。你仔细揣摩,肯定会有所领悟。”

到第二天中午,柳安和才写出一篇祭文,而且还不是主祭文,是以外甥的角度写的。这时张老先生已经在一块八尺长的红布上写下了铭旌。八尺长的红布是从右边的显考以及名讳写起,到了正中的几个关于死者盖棺定论的大字,柳安和看到张老先生仅用了八个字:“克己奉公,教子有方”。左下角的题名处,他看到张老先生所题自己的头衔是:曾任中华民国灵川县皇甫乡完全小学校长张鸿儒。柳安和又一次感到了震撼,自此以后,他的脑海中深刻地记下了那片红布铭旌上的几个字:“克己奉公,教子有方。”

行礼的先生从下葬的前一天,即祭奠的这一天中午开始行礼。行礼是由四个身穿青色长袍、头戴礼帽的先生在院中以独特的列队形式走过之后,有一个人开始对着摆布好的灵堂念祭文。祭文是由朝祖文开始,孝子杨人和头戴孝帽、身穿孝袍、腰束散麻、连鞋面也被白布包裹,跪在朝着灵堂念文的先生之后。张老先生也戴着礼帽穿着长袍,从肩头斜披着彩色被面,坐在旁边的一张方桌后面悠闲地抽烟,起到压阵指挥的作用。

这时被称作老舅家的杨人和父亲的舅家也已经来了。这门亲戚这些年基本没有走动,这次得到邀请也特意来了,是这次丧礼上地位最高最尊贵的客人。除此之外是杨人和的舅家,也是最尊贵的客人,被分别称为老小舅家。之后就是杨人和岳父家,按次序位列第三。其次杨人和的姑姑家、姐姐家、妹妹家的亲戚分量要轻了好多,被称之为女婿外甥,都是要参与到砍柴烧水端盘提壶行列中的一类。皇甫当地有句俗语:岳丈、舅家门口狗都比女婿、外甥大。要求女婿外甥要认清身份,不要装大,该出的力气就出,不要自作亲戚,等人招待。

除亲戚之外,杨人和这几年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他施过工的单位的头头脑脑、给他干活的大工以及他在酒桌上结识的各路朋友,来了不少。这些人每人都拿着一个花圈,或一副挽幛。一时间,杨吉泰的丧事显得既隆重又规格高。

柳安和在行礼的几个人里面,既陌生又紧张。杨柳村子中青年人几乎都没有见过行礼,亲戚朋友乡亲站了半院。柳安和在紧张的同时,也感到一种荣耀:放在旧社会,他们这些人是高人一等的先生。

主祭是在安葬前一天的晚上,要行三献礼,而且分三个程序,称之为初献、亚献、终献。亲戚如亡者表弟、女婿、外甥都有祭文。先生写了,轮到谁谁出场,焚香祭酒之后礼宾先生就开始念此人的祭文,念完烧掉。近门侄子的、孙子的,每人或一类身份一份。而作为孝子的杨人和的祭文有三四份到五六份之多,一种场合一份。晚上,这种程序繁缛的祭奠进入了高潮。

第二天早上亡人下葬后,中午便是正式安席谢客。这次酒席之后,亲朋好友便告辞回家,丧事正式结束。行礼的一帮先生自始至终都坐的是首席,在高贵的老舅家之外,这是一个更高贵的群体。而在正席之前,刚从坟墓上安葬完亡人回来,厨师已专门为礼宾先生们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下马宴”。全部以大鱼大肉为主原料,是整个葬礼过程中最丰盛且独一无二的一桌,这显示了作为先生、作为知识人的荣耀。在张老先生及其他的先生们坐完第一轮首席之后离开前,杨人和依照惯例,把祭了土神爷杀的那只大公鸡用红纸包了,和准备的五色礼及一块红纸包着的猪肉一并送给了张老先生。其余四人虽然没有整只大公鸡,但五色礼和猪肉每人一份。和张老先生还有个不同之处:其余四个人是一条香烟,而张老先生是两条。整个丧事都是柳安仁和杨清奇作为执事总管指挥的。原本准备安排刚放假回家的杨龙章伺候招待礼宾先生,但有柳安和在,杨龙章便轻松了许多。柳安仁有着领导者的气派和风度,整个丧事他都指挥得井井有条,没有出现丝毫的瑕疵和纰漏。

年关将近,人们议论纷纷的是杨人和把老爹埋好了。按杨柳普通人的理解,丧事闹腾得越大,吹拉弹唱的鼓乐请的越多,来的亲戚朋友乡邻越多,亡人便埋得越好。人们议论着丧事中的点点滴滴,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杨吉泰老汉生了个好儿子。

与众人不同的还有几个人,他们在议论或感叹杨人和大方待客厚葬父亲的同时,自己内心深处也得到了深刻的启示。

杨龙章在单位放假后回到了家里,他和礼宾先生们相处了不到两天的时间,看到了他们写的大多数祭文。就他的感觉,多数祭文写得很平常,只有少数写出了真情,写出了对亡人的哀悼之情。让他受益最深的是和张老先生的交谈,张老先生虽然六十多岁了,但记忆力超群,他能背诵许多章节的《幼学琼林》和《弟子规》之类,还能背诵一大段朱熹的《朱子治家格言》。而更令杨龙章感叹和佩服的是张老先生写的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似欧非欧、似颜非颜、敦厚拙朴,自成一家。临走,杨龙章请老先生为自己题一幅字,由于没有宣纸,老先生就提笔写在了一毛钱一张的普通白纸上,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学而不厌。杨龙章把它用图钉钉在家里自己住的房间的墙上。

除杨龙章之外,自觉受益最多的是柳安和。柳安和这次被凑到先生的行列,改变了他的许多习惯。在这几天里,他仅写了一篇祭文。张老先生和一起的老先生们都很照顾他。柳安和在这期间抄了他们写的全部祭文,掌握了祭文写作的格式和方法。在此之前,当了近十年民办教师的他很少感到自己知识的匮乏。这一次,在张老先生面前,他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无知和渺小。最让他感到迫切要做的就是多读些书,尤其是古典文学中的启蒙性知识,需要马上掌握。他想象着有一天自己写祭文、写铭旌都能轻松自如。

正月里开学的时候,柳安和到县上领学生的新课本,他去书店货架上寻找《幼学琼林》,但是没有。半年后,在一个小书店里买到了。柳安和如获至宝,除过给学生上课和批改作业,他成了杨柳小学老师中最好学的一个,而且越学越有味,似乎比他的学生更好学。他以前就一直在偷空练习毛笔字,而且已经写得不错。他觉得有人找他写个什么,写的字难看了,是多么没有面子的事。而从这次他更感到了写好毛笔字的重要性。

这次相遇,也是柳安和与杨龙章接触最密切的一次。自杨龙章从小学毕业后这些年里,他们每次见面,都是在路上的偶尔相遇,只仅仅是打个招呼。这次他们见面,感觉似乎有了成人之间的那种语言氛围。杨龙章虽然依旧似个小学生一样彬彬有礼,但出口毕竟不再是少年儿童的腔调了。这次见面,都在对方心里留下了好感。

杨人和安葬父亲的时候,成秋香作为被请到的执事族人,虽不是一个门房、也属两个姓氏,但杨人和把本队全部人家都请了,她也毫不例外的参与了整个过程。

在成秋香看来,这次杨人和能一户不漏的请全队人家,没有遗漏自家,也等于给了她家十足的面子。虽说包产到户了,各家干各家的,地主也没人叫了,但历史的耻辱和丈夫刘宗藩的老实憨笨却成了她心头一堵推不倒的墙。她想和别人一样,有富足的日子,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但刘宗藩能给她什么呢?他给她带不来应有的尊严和十足的面子。别的女人可以向别人炫耀丈夫为自己买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她却不能。每当别的女人在一起互相炫耀时,她只能跟着赞美别人的东西,却无法逃避,因为她逃不出这个生存的环境。逃避则意味着把自己推向一个孤立的境地,而她,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

在杨人和家的丧事上,分配给她的任务是洗碗。她便一个人坐在房檐下,在一口作废的大铁锅里洗刚从席面上端下来的满是油污的碗和碟子。在大铁锅里洗第一遍,又在一个大木盆里洗第二遍,这样一连洗了两天。寒冷的天气和碗筷让她刚掺热的水一会儿就变得冰冷。而抹布刚洗过还有余热,擦过几个碗之后就冰凉了。祭奠的这天晚上,洗罢最后一轮碗筷回到家中,她发现手上有几处裂开了,疼得厉害。她在锅里烧了热水,用热水反复洗自己被油污浸泡、被寒冷冻裂的手。当她感到温暖了,绵软了,便涂上润肤的棒棒油,在锅下的灶火上烤。这样又洗又烤,第二天才好些了。

第二天,当她又一个人默默无声地洗那些端下来的脏碗碟时,杨清奇派了一个人给她过来帮忙,是他的婆娘王菊香。成秋香连忙说:“婶婶,你不用管,我一个人能洗得过来。”王菊香说:“你大让我给你帮忙哩。昨天你洗了一天,这么冷的天,也够受的。今儿个咱俩洗,都能感到轻松些。”成秋香感到了一丝温暖。

陇东传统的白事在安葬完亡人的第二天还有一顿谢席,是主人专门招待这些天来帮忙的执事人的。这顿饭前主人要挨家挨户去请,执事的乡亲有些人还要推辞一番:“算了么,就帮了那么一点忙,也没出多少力,还谢啥哩。”谦让一番,饭还得去吃,除非真的有事不能去。如果无故不去,主人还会有想法。

杨人和在安葬完父亲的第二天早上,依照惯例挨户去请。人们一听他叫,就知道是啥事。到刘宗藩家的大院子里,杨人和一喊,成秋香就出来了。杨人和说了些感谢的话,并让她过去吃饭,成秋香照例是几句推辞。杨人和说:“按宗藩哥我得叫你嫂子。这次你出了大力气,那么多的碗筷你一个人洗,我都有些过意不去。”成秋香心里一热,出了力主人知道,说明力气没有白出。便说:“也没啥,你咋知道的?你忙着哩么。”杨人和说:“捎眼就瞅着了。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还有几家我要去请。”

杨人和走了,成秋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些年,说她好的人太少了。

到了杨人和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在西房里或坐或站着说话等吃饭。亡人埋了,悲伤似乎也被埋掉了,大家嘻嘻哈哈,一改几天来的沉闷。成秋香伸手到竖着的烟筒子上暖手,杨人和进来了,很客气地打了句招呼:“嫂子过来了。”成秋香心里暖暖的,说:“嗯,你把剩下的几家请完了?”杨人和说:“完了,人一到齐咱们就开饭。”

这当儿杨光裕说:“她把咱叫老哥哩,她没有咱年龄大。”

成秋香刚要张嘴,杨人和说:“宗藩比咱年龄大,叫嫂子合适着哩。”成秋香接着说:“我是属龙的,比你大。”

杨人和对着成秋香说:“宗藩比我大,是我老哥,你没有我大。”

杨光裕说:“成师比你大,成师比你大。”因为在面粉厂,有人开玩笑喊成秋香成师。

杨人和刚要争辩,看到杨光裕一脸坏笑。这时,刘永旺说:“不能再比了,不能再比了……”众人都笑了起来,杨人和瞬间明白了他们是啥意思。回头看时,成秋香一脸尴尬。只不过是玩笑,很快就过去了。

从这以后,成秋香每次见到杨人和,心里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紧张。事后她会责备自己,这是犯的哪根神经?

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谋划,成秋香终于承包了大队的面粉厂,而主意还是成秋香自己想的。

从那次柳安仁透露要往外承包面粉厂的消息后,成秋香便决定自己一定要把面粉厂承包下来。但是如果公开竞争,自己根本不是杨七斤的对手。杨七斤在她之前曾在面粉厂干过,她刚去那会儿他被任命为他们生产队副队长,她才补上了他留下的空缺,算起来比自己在面粉厂的资历老。而且还懂电,脾气又好,这些年在面粉厂经营上也没有出现什么过失。如果大队不要杨七斤,就必须给人家一个理由。柳安仁虽然答应帮忙,但到收麦以后还没有什么动静,成秋香不得不自己思索可行的办法。

刘宗藩不在家的一个夜晚,柳安仁来了,说起面粉厂的事,成秋香说:“办法想好了没有?你不是说要承包面粉厂吗?怎么不见言传了?”

柳安仁说:“公开承包如果杨七斤不让,你能承包上吗?得有办法才行!”

“我有个办法。你另订一套承包规程,让我俩一个月只挣一二十块钱,他杨七斤一个大男人,肯定嫌少,他不来了,接着就承包给我。你说这样行不行?”成秋香说出了早已想好的主意。

“你说的这个主意好,叫做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行,我明天就宣布,刚好月底了。”

果然,当柳安仁第二天宣布:从下月开始面粉厂的两个人每月工资三十元钱时,杨七斤立即对柳安仁说:“柳支书,我刚准备向你说我家的情况哩,我家的两位老人身体不好,家里只有老婆一个人,娃娃都在上学,面粉厂的事我顾不过来了,我不想干了。”

“不干了?”柳安仁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家里既然太忙,顾不过来,不干也行。这些年挣钱的门路多着哩,干啥都行。”柳安仁说着转过脸,问一旁的成秋香:“你干不干?”

成秋香说:“我一个女人家,也干不了啥,我还是继续干吧。”

成秋香便承包了面粉厂。两台磨面机,一台粉碎机,还有新添置的一台碾米机。电费维修费都是自己负担,每年上缴大队八百元净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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