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3)
就在杨柳的人们对杨人和的能力进行神乎其神地传播时,杨人和又一次证明自己非凡能力的时候到了。这年种麦之后的短短一个月时间里,杨人和在杨柳大队笔直的大路边上修建了一处新院落,气魄之大,令人咋舌。
这座新修的院落坐北向南,北边是三间宽敞明亮的上房,每根檩条下面都带着木方,而带木方是很费料费工的一件事。木方是用厚木板锯成的厚木条,抛光之后再在檩的下面刻槽子,把木方上的公卯和檩下边的母卯相合,这样才做成带方的檩条。而檩条又必须经过刨子刨得平整光滑,两头粗细一模一样,这是真正的精工细作。除过檐檩,腰檩和中檩一共九条全部抛光并加了木方,这在杨柳是第一家。房檐下又钉了檐板,檐板又厚又宽,比单位的房子都要好。房子的门窗是当地人所说的四门八窗。四门即中间的门有四页门扇,其中两页是活动的,能打开,而两边的两扇是钉死的打不开。两边的窗子各有四扇,也是两扇活动的,两扇钉死的。窗户上还安装了防盗的钢筋棍,用银粉刷成银白色,一种豪华、威武之气暗自产生。更令人咋舌的是他的房子全部用砖砌成,没有用一块土坯。
两边的偏房子跟上房一样,只是显得矮小一点。但就这偏房,也比其他人近年修的上房要强多了。门楼虽然不大,只能容架子车出进,但也是全部用砖做成。门楼腿子上的砖还经过打磨,和房子挑檐上的一样,都是精工细作的。
干活期间,十多个大小工砌墙的砌墙,刨木头的刨木头。院子中间支一个火炉,上面是一个大铁壶,用那些下脚木料烧开水。杨人和非常大度地称回来二斤散春蕊,放在火炉旁边任由匠人小工们随便泡茶喝。而且每天还要给干活的人管两顿饭,中午一顿,下午一顿。杨人和豪爽地说:“这几年有余粮了,粮食也卖不了几个钱,你们吃饭尽管吃饱,喝好。前几年我的肚子饿怕了,这几年粮食宽泛了,你们不要饿肚子干活,饿了就说,咱的馍馍随便吃。”
杨吉泰老汉不停地给火炉下添些柴火,并吆喝着人们去泡茶喝。除此之外他就蹲在一边抽旱烟,和匠人们说些闲话,一副悠然自得的消闲劲。在下面老庄子捎话上来说饭做好了的时候,所有人都由杨人和招呼着去吃饭了,杨吉泰老汉便留下来看摊子。他咬着新买的玛瑙石烟嘴子,四处转悠着,把匠人们随手丢下的工具、材料拾到一块。
杨人和的媳妇吴月梅一个人做饭忙不过来,她还喊王菊香过来帮忙。杨清奇也乐意老婆去,帮助蒸馍,切菜什么的,毕竟是一个家族的。成秋香也过来帮过几次忙,她更多的时间是呆在大队面粉厂。今年初秋,她一个人承包了面粉厂之后就更忙了,有时候刘宗藩在家里没有活儿的时候也过去帮忙,生意还很红火的。
杨人和的新院落很快就建成了,除了出钱雇来的大小工外,在上中间的檩条和房顶抹泥那天,也来了不少帮忙的。房子上大梁和中间的檩条被农村人称之为立木,是盖房子过程中的大事,还得向阴阳先生讨问个良辰吉日。而房顶抹泥则是需要人手最多的一个活儿,单是和泥就需要不少人:拉土的,拉水的,铡麦草的,和泥的,调泥的,往房顶上转泥的……每个环节都需要一到两三个人不等。而房顶还需要摆木条的、把泥抹均匀的,这一切都需要身强力壮的劳动力。然而奔着杨人和来帮忙的人不少。人多了,干啥的都有,所以,九间房顶两天时间全部抹上泥撒上了瓦。
还没有到腊月,杨人和一家乔迁新居,告别住了几代人的老窑洞。杨柳的人们开始用一个新鲜的名称称呼杨人和:经理。据说这个称呼是柳安仁最早开始叫的。杨人和即使腊月里,也是一身西装,下面穿着毛衣。就有人问:“经理,你穿这么单薄,不冷吗?”杨人和扯着银灰色的毛衣下沿说:“不冷,这家伙保暖得很,你看,我下边还穿着线衣哩。”下雪了,杨人和在西装外面披上了一件呢子大衣。杨柳人第一次看见呢子大衣,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柳安仁见过呢子大衣,他是在今年春节后到县上开三干会时看见的。县委书记穿着呢子大衣,他远远地看到过,而像这么近距离见到,他也是第一次。
杨人和在带给杨柳人惊讶不断、话题不断的同时,也带来一种全新的娱乐活动:玩麻将。杨清奇见到大家都聚在杨人和家里打麻将,那已是麻将在杨柳风行半年之后了。这天中午,雪后天晴,杨清奇扫了院子里的积雪,把从大门外到窑崖背上场里的路也扫干净,竟有些出汗。正午的阳光照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发出耀眼的光,杨柳的大地静卧在积雪下,一片静谧。扫完雪杨清奇拿着扫帚在喘气,刘占魁的儿子刘永旺从旁边走过,对杨清奇说:“叔,到人和家看打麻将去。”杨清奇心中一动,说:“打麻将?人多吗?”刘永旺说:“人多得很。我昨晚看到半夜回来了,睡了一觉,刚吃过饭。闲着哩,走,止心慌哩么。”杨清奇说:“走。我听大家都说哩,还没有见过打麻将,去看一下。”杨清奇把扫帚放到坡口,跟刘永旺去了。
刘永旺是刘占魁的儿子,因为和杨龙章是同学,杨清奇和刘永旺见面都感到比较亲切。来到杨人和的新居,一进大门西边的偏房里面,有七八个人,几个人正打着,还有一些围着看热闹。地上支着一个铁炉子,上面铝壶里的水吱吱地响着,壶嘴冒着热气。杨人和看到杨清奇进来,忙递过纸烟,打招呼说:“过来了?来,坐在炉子跟前烤火。”杨清奇接住杨人和递过来的纸烟说:“闲着没事儿,听说你这里打麻将,过来看看热闹。”杨人和说:“你想打了等会这一圈下来,看谁不打了你换上。前几天我到市上去,原准备再买两副牌,事太多忘了,下次去再买几幅好牌,人多人少大家都能玩。”杨清奇迎着杨人和伸过来的打火机点着烟说:“我不打,也不会打,看热闹哩。”
杨清奇站在旁边看,柳安和的儿子柳文衡正和柳兴贵几个人打着,这其中还有杨永泰的儿子杨光裕。几个人看到杨清奇,都打了招呼。柳文衡说:“老爸,我听说咱们经理这个名字是你起的?”杨清奇知道柳文衡因为自己和杨人和的叔侄关系而故意开玩笑,便说道:“我不会起名字,是你支书爸起的。你支书爸思想先进,在人前站着哩,我是个老粗,咋会起那么新鲜的名字。”杨清奇说得一本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时,他看到几个人把一块两块的钱都往一个人面前扔,得到钱的是刚换上去的刘永旺。杨光裕笑着说:“永旺这崽娃子手气还不错,是不是昨晚上梦见吃屎了?”刘永旺说:“你比我能大几天,还叫我崽娃子,听口气好像你老得很了。”杨光裕说:“我比你大一轮哩,我和人和同岁的。”刘永旺说:“比我大十一岁,我和龙章同岁,六三年的。”杨人和说:“就文衡是个娃娃,别的都是大人了。”柳文衡说:“我也不是娃娃了,十六了。”杨光裕说:“还娃娃哩?裤裆里的那个东西都能扯材板了。”柳文衡见杨光裕说自己的话不好听,便说:“你老了没钱买棺材,我那个东西不用了,中间空着给你当棺材……”
杨清奇听一帮人在说着些疯话,便问杨人和:“你爹呢?”杨人和说:“感冒了,躺着呢,吃了几服药都不见好,在上房里躺着。”
杨清奇跟着杨人和来到宽大的上房里,三间大的上房里东边的窗前盘着一个大火炕,西边安放着新买的组合柜,正中上首是一套沙发和茶几,房子正中也支着一个铁炉子。进了门杨清奇说:“好些天了没见你,听说你感冒了。”杨吉泰依旧在炕上躺着,刚说了一个“你”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不行了,恐怕过不了这个年了。”说着又咳嗽起来。杨清奇坐在炕头上说:“没事的,吃些药会好的。”杨吉泰说:“药没有少吃,不起作用。”
杨人和一进来就捅炉子,炉子里一会儿便死烟乱冒。捅完炉子杨人和说:“我给你泡杯茶?还是等会炉子里火烧旺了我给你熬茶?”杨清奇说:“你不用管,我不喝。我和你爹说会儿话,你忙去吧。”杨人和便出去了。
杨吉泰对坐在身旁的杨清奇说:“不行了,今年七十三了。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过不了年了。”
杨清奇看到老汉说话很费力的样子,想起三十多年前刚刚解放那会儿,四十岁出头的杨吉泰把社员往一起收拢搞初级社的情形。那时候的杨吉泰威武干练,是那么有力量。现如今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了,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杨清奇和老汉坐了一会儿,看到老汉说话困难,便起身出了房门。从院子里往外走的时候,看到有人走进杨人和的西房,并且听到西房里传出很大的吵闹声。杨清奇想起他们刚才玩麻将赌博的事,杨人和在他心中的位置一下子低了几分,便没有再去打招呼,径自出门回家了。
腊月二十早上,杨吉泰老汉死了,正如老汉自己说的那样,他没有能过得了年。杨清奇是第一个知道的。看老爹不行了,杨人和便让女人吴月梅去请杨清奇。杨清奇赶到时,老汉还没有咽气,杨清奇连忙帮杨人和给换上寿衣,等到穿鞋袜的时候,老汉的最后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出完了。杨人和在炕前烧纸后,几个人在地上支了一张床板,把人从热炕上抬到床上,蒙上盖脸纸,这才松了一口气。
杨人和给杨清奇他们每人递上一支烟,几个人都点上火吸起来,开始坐下来商量事。
杨人和说:“我爹解放前给地主当长工,解放后当支书,饿着肚子跑前跑后,包产到户刚能吃饱饭没有几年,他老人家却过世了,我还没有补我的恩情哩。”
杨清奇说:“就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他却走了,还没有来得及享清福哩。”
杨人和望着杨清奇说:“我想这次把我爹安顿好一点,受了一辈子罪,安顿不好我心里过意不去。
杨清奇听明白了。“安顿好”就是要过大事,要办酒席,要隆重待客。便说:“也好,你这几年的情况也好,有这个能力,更重要的是你有这么一片孝心。安顿好,好!”
“我想杀一头猪,一只羊,请五到七杆吹手,另外还想给我爹行个礼……”杨人和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时邻居杨光裕和杨德明几个也过来了,他们接过杨人和递过来的纸烟点上,找了只凳子坐下,听杨人和说自己的打算。
“行礼这事我以前听说过,张老坡的张鸿儒老汉会行礼,也是校长出身。但这几十年几乎没有见过人行礼,要行礼就得有‘官’,还得有‘礼宾’,丧事这么一办就规程多了,就复杂了。”
“复杂就复杂呗,只要能把我爹安顿好,其他的都是闲事。”
“这样下来用到的亲门家族就多了,你准备请多少家?”
“我想把咱们队里姓杨的还有姓柳的都请了,那几户姓刘的也都请。”
“……”杨清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被杨人和这么宏大的计划吓住了。他小时候刚记事,刘德禄的爷爷去世,有几百亩地、七八挂牛车、骡马满圈的刘家都没有这么气派地过事,都是以他们刘姓为主,挑头挑尾地请了些执事的,而今杨人和的气派竟然要盖过刘家。对杨人和如此的大气派,杨清奇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我的意思是如今腊月里天气冷,干个啥都不方便,如果请的人手少,打墓、抬丧、下葬这些事需要的人手多,咱自己费劲。人多了有个啥活一个人不行咱派两个人去。大冷天,如果亲戚多安排住宿,咱一家原准备领两个三个,如今每家领一个回去,这样就方便了。条件差的,被褥铺盖少的,咱不派客人,这样于咱们都方便些。”
“你这样考虑也行。但是多请些执事的,就多些吃饭的,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杨清奇听得出杨人和是准备过大事,大待客,而且不在乎别人多吃几顿饭。
“没关系,也吃不了多少。”杨人和显得很大度。
事情的规格一旦定下来,杨清奇便建议执事的分几批请。如果请得太早,有些人来没事干还碍事。如果请得迟,有些要提前干的活没干,到临近再干就来不及了。
经过商量,除过本门的十几家之外,提前请的还有柳安仁,他们计划让柳安仁当总管。柳安仁当干部时年已久,而且近门的红白事都是他当总管的。这次事主虽然姓杨,但以这次事的规格和规模来看,非柳安仁莫属。因为要行礼,柳安和也要提前请,而且现在是寒假他也闲着。还有几户姓刘的人家,经过商量,决定等到勘定墓穴之后再说。
对于阴阳先生的人选上,杨人和没有了先前的果断。按说他们这几年一直请的刘占魁,而且杨人和勘定宅基时也请的是刘占魁,就连去年杨清奇老爹杨昌泰去世,也请的是刘占魁,但是这次杨人和却动摇了。
“咱们这一带再没有好的阴阳先生,占魁总归是自学的,有时候让人感觉不放心。”杨人和说。
“咱们这一带以前有个尚先生,那老先生勾穴择日子都没有问题。但是尚先生一死,也没有个弟子。”杨清奇也说道。
“听刘占魁说他跟尚先生学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也听说过,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学过还是胡吹哩。”
众人七嘴八舌商量不出个啥结果,最终还是杨人和自己拍板,请刘占魁。因为几乎别无选择。
刘占魁四十多岁,个子中等偏高,长方脸,有点发胖了,由于头长得有点扁,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扁头。他是杨柳除杨人和之外活得最滋润的人,这些年已经开辟了自己的江湖。而且由于能说会道,很得事主的信任。
刘占魁来到杨人和家里后,先看了杨吉泰已经僵硬的手指。据说能从五指的合拢程度上看出人“走”的时分。刘占魁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其余四个指头上掐掐算算的,一边嘴唇微动似乎念念有词。杨人和在旁边说:“是早上八点多殁的……”刘占魁一边继续自己的掐指算法,一边摆摆闲着的左手,示意他不要作声。
好大一会,刘占魁停住快速移动好似蜻蜓点水的右手说:“我算出来了,是辰时殁的。辰时就是咱们常说的八点到十点,对不对?”
杨人和忙说:“对对,就是八点五十殁的,我那时还看了一下表。”
“其实你不用看,我一算就算出来了。”刘占魁说得很轻松。“跟七下葬,这是最好的日子。”
之后他便剪停尸床前纸帘两边有图案的纸条,并安排杨人和在房子中间东西拉一根绳,绳子吊上粘在一起的整张白纸,再把他剪的有图案的纸条垂在纸帘两边。这样,木板上停放的尸体被隔到了里面。纸帘前面摆上桌子,上面用升子装上小麦,插上刘占魁写的灵位,一个灵堂便突显出来了。再摆上香蜡烧纸,就可以跪在前面祭奠了。
刘占魁把杨人和买来的墨汁倒在一个碟子里,写完了丧联,并出了门告。门告上写的是亡人的名讳,以及生死时间、子孙及兄弟侄孙名字等,类似于政府要员去世之后的讣告和治丧委员会。
封了牌位,写了丧联,出了门告,刘占魁的文字工作宣告结束。他收拾好自己写过的毛笔,之后拿出用红布包着的罗盘,对杨人和说:“走,到地里去勾穴。”
来到大坳里杨人和家的麦田里,刘占魁四面分别眺望一番,对跟在身后的杨人和及杨清奇说:“就在这里,好地方!”打开用红布包着的罗盘,平稳地放在地上,接过杨人和拿来的一支卫生香,放在罗盘的上面,测定吉利的方位。
一切停当,用杨人和拿来的镢头划出墓穴的开挖轮廓,之后的开挖便是家族中的任务了。一行人陪着刘占魁回到家里,刘占魁坐在火炉前一边烤火一边说:“老人殁的时辰好,我给勾的墓穴的位置好极了,是我这几十年没有遇到过的好穴位。”至于能好到什么程度,刘占魁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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