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 / 3)
“前些年批斗刘德禄哩,后来我觉着也就那么个事。刘德禄咋了?他没有用过长工,也没有剥削过谁,挨了半辈子批。他死了不到一年就包产到户了,地主也没有人叫了,帽子也被摘掉了,他就是没等到吃饱饭的日子。”
“就是,我就觉得他是个好人,他是咱大队最有文化的人,就是没生到时节上。”杨清奇说着,突然想起杨人和来:“人和在家吗?我以前听说他到工地上去了。”
“这几天不在,到工地上去了。我听说他没有像原来一样干活,而是给人家管摊子。”杨吉泰说着叹了一口气。“你说,以前说地主剥削农民,咱们觉得对着哩。如今包工的雇着大工小工几十个人给他干活,而他自己却手插在腰里转着哩,你说这算不算剥削?”
杨清奇的嘴张了张:“按说就是剥削,但政策宽了,人也就想咋样就咋样了。”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前几年收秋的时候叫人干活的事,这算不算剥削呢?
“这世道咱看不清了。”杨吉泰说着走了。
杨清奇看老汉走了,一边打土坯,一边想着和老汉的对话,这世道真的想不明白。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能批下庄基来,就一定要修到大路畔上去。
一个月后,土场里的几摞土坯晒干了,杨清奇还没有想清楚该咋办。是原地放着?但是没有草苫子,遇到连阴雨就会倒掉。如果摞成一大堆,上面倒上干土,再用泥一抹,这样既防水也好保存,老辈人也是这样保存的,但是太费力气,得逐个倒遍手。如果庄基能批下来,直接拉到庄基上去,这样最好。于是他便去问柳安仁。
刚想去找,就在从地里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柳安仁听到杨清奇喊他,便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杨清奇说:“柳支书,我的庄基批下来了没有?”柳安仁说:“公社卡得很严,每个大队每年只有两个名额,你的这次在大队没有研究上,等以后吧。”
“我的在大队没有研究上?”杨清奇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大队这一关就没有通过,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咱大队没地方住的人多着哩,你就再等几年,可能暂时不行。”柳安仁说着骑上自行车走了。
杨清奇看着柳安仁高大的身躯远去,觉得他宽大的后背像一堵墙一样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中午的太阳太耀眼,他感到一阵晕眩。
修庄基这件事像一个魔鬼一样纠缠着杨清奇,批不下来他不甘心,也有些不服气。不修的话出力打下的土坯也不好保管,如果不及时处理好,夏季雷雨天气一到,一场大雨,他几天的力气就白出了,而且还会被别人嘲笑。
权衡再三,杨清奇决定在窑前的院子里盖三间房,这样一来有窑有房,住处就会宽敞许多了。
主意一旦决定下来,他便趁收麦前的空闲时期从土场往回拉土坯,拉回来码在院子里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这样,他便可以随时盖房子。
这天他拉着一架子车土坯,遇见放学后往回家走的柳安和,柳安和停住脚步问:“你不是申请批庄基吗?怎么又往回坑里拉?”
杨清奇说:“批不下来我不批了,x硬了给儿媳妇下话哩,不告那个小头了。我等木料干了,瞅空在院子里盖三间房,也一样住人哩。”
柳安和听杨清奇的话有点恶毒,一时没有吱声,稍停片刻说:“你那院子也宽敞着哩,盖三间房地方还大得很,也比盖一院子省钱,我觉着这个主意好。”
“这是没法子的法子。先盖几间房,以后慢慢看情况再说。”杨清奇见了柳安和比见了别人爱说心里话,以前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在杨柳,和他能说得来的还有一个人,但是死了,他就是刘德禄。
“好着哩,大家也都在窑里住着哩,冬暖夏凉。”柳安和说着便走了。
前几天开始往回拉土坯之前,他也和老爹说过这件事。老爹说:“修一院子庄基,要想连人带牲口都搬上去,没有六间房不够。你看咱这窑,又深又宽,哪个不顶两三间房?如果盖不了六间房,就得扯到两头,倒不方便了。盖六间房你有那么多钱吗?小工咱自己当,还得叫几个,以后咱再给人家干活还力气。但是大工的工价是少不了的,瓦也全部要买,还得些砖,虽然用的少,但是人家都用咱不用也不行。这些需要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两个娃都在念书,都要花钱,我的主意是等几年再说。”
“土坯已经打下了,地基也没有批下来,我想盖到咱窑前的院子里,盖三间就能转得开了。”杨清奇和老爹都抽着旱烟,蹲在窑前的空地上,烟雾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着四散开来。
“这样也行。既然你要盖,咱就盖到院子里,这样住的地方也就宽敞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但杨清奇一想到柳安仁,还是心生闷气,后悔当初去求他。早知道求他是躺在炕上打哈欠——白张嘴哩,咱就不看他那个脸子,不给他接那根烟,看他能咋?
第二年三月里,春暖花开,春光明媚,杨清奇去找了开始四处跑窜着给人看风水的刘占魁,择了个黄道吉日,开工动土盖房子。
大工是本大队的,有一个被称为杨师的,叫杨德来,还有一个叫刘栓牛,两个人搭手已经修了好几处房子。有本大队的,还有别处的。两个人自打供销社修建那会就在一起干活儿,都是三十出头的青年人,干活手底下利索,几天的工夫便刨好了木料,开始砌墙。
这时,帮忙的小工有刘宗藩,刘宗藩是母亲马香草让他去的。马香草一家原来就和杨家关系比较好,刘德禄出事后,刘宗藩目睹了杨清奇对自己家的帮助,他不会说那些客套的感谢话,但心里还是清楚的。母亲一说,他便爽快的来了。他先给匠人们抬木头打下手,又用老铁镰刮椽皮,后来要砌墙了,他便和杨清奇在院子里挖一个浴缸大小的坑,在中部的边上栽一个木桩,上面系一根绳子,绳子下端吊上一根木头,就像船上的桨一样横在坑里。在坑里倒上水,把土丢进去,撒上些麦草,用吊在半空的木棍低的那头在坑里来回捣,这样比围一圈土来和泥要省时省力。只捣了几下子,麦草、土和水便被搅和均匀了。杨清奇用铁锨往外刮,刘宗藩用那个木头棍子抵住铁锨底往外推,一会儿一锅泥便和成了。
刘宗藩干活特别卖力气,而且一声不吭,大家都坐下来歇息,他还干着。杨清奇便喊他过来喝水,卷着抽旱烟,他也就来了,卷烟的动作并不熟练,这是他平时不太抽烟的缘故。抽也行,不抽也行,而且他也不会种植旱烟叶子,抽的烟叶子都是别人的,有人给了就抽,没有了也就不抽了。
成秋香依旧在大队的面粉厂上班。这些年农民粮食多了,饲养的家禽家畜也就多了,磨面的、粉草粉料的也多了。人员除了她,另一个人是三队的杨七斤。那个姓柳的搭档挤掉了大队供销社的售货员,自己承包了供销社,干干净净的挣一份轻松钱。成秋香她们现在每一项收入都记账,每月上交电费和微不足道的维修费以外,剩下的收入分成三份,他们二人各拿一份,还有一份上缴给大队。而最近,有一件事却始终困扰着成秋香。
正月里,人们开始走亲戚拜年。刘宗藩在去过岳父家回来后,母亲马香草就念叨着自己有几十年了没有回过娘家,如今政策宽了,也不讲成分了,也没有人管你今天干啥明天干啥了,便有了回一次娘家的念头。马香草说:“我恐怕这是今生最后一次回娘家了,路远不说,我已经老了,以后能不能再去还说不定呢。”
婆婆这么一说,成秋香也觉得有道理。一家人一商量,便由刘宗藩陪同母亲去,马香草还要领上孙子刘金城,成秋香也没有再说什么,就依了婆婆。这样婆孙三代三个人便去了宁夏,家里只剩下了成秋香。
正月里去了几次面粉厂,也没有磨面的,每天只有几个粉草粉料的。这天成秋香忙完了,便回家给自己做晚饭。走到崖上的知青点断墙边碰到了柳安仁。柳安仁已经吃过饭了,正在打量着这座人去房空的破旧院子。在刚包产到户那年,最后的那四个知青走了,这里成了一个空院子。刚准备将生产队的队部搬到里面,生产队解散了,东西分光了,啥也没有了,所以知青点一直空着。几年来有些人在连阴雨下塌的断墙处翻出翻进,连门窗也被人偷拆得所剩无几了,柳安仁便打算着把房上的瓦和木料卖掉,正盘算着,看见成秋香回来了。
“才回来?”柳安仁习惯性地问。
“没人了,回家给我做饭,还没见晌午哩。”成秋香说。在当地,人们说没吃晌午饭就会说没有见晌午。
“你的饭现成着哩,回去就吃哩。”柳安仁没听清楚,习惯性地说,他知道她家的饭都是婆婆马香草做的。
“宗藩上他舅家去了,他妈和孩子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今天还得我自己做哩,啥时候熟了啥时候吃。”
成秋香很随意地说。自从那年公公刘德禄出事后,成秋香在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很内疚。她也清楚公公的后半生很痛苦,但事情的发展有时候不由自己掌握。而柳安仁也很少再到她的窑里来,也许是年龄的缘故,也许是没有机会。他们虽然每年都有过几次,但大多都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而且偷偷摸摸像完成任务似的。
“家里剩下你一个人了?”柳安仁一愣。
成秋香想走,他们俩的事她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不想故意给别人留下议论的把柄,便点了一下头,向前迈开腿。
“有件事我原来想给你说一下,一直没有时间,再加之也没有考虑成熟,所以一直没有说。大队想把面粉厂承包出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承包?”柳安仁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他知道他们在收入上搞鬼,有时候收入不记账。这样一来,大队也分不到多少钱,不如直接承包出去,一年多少钱,还能有一股收入,也好办事。
“我……”成秋香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考虑一下,你说我该承包不该承包?”
柳安仁看到成秋香从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的表情到迟疑,到后来问他时的媚笑,心底泛起一种潮动。好久再也没有和这个女人亲热了,那张青春依旧的脸庞黑里透红,盈溢着健康与朝气。“我今晚来,咱们细说,你觉得划得来就承包,划不来就算了。”
“……”成秋香看了柳安仁一眼,露出一个媚笑走了。
柳安仁看到女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给她做过什么,只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去找她。而在刘德禄死后,他也很少到过她的窑里。几次在晚上走下那道慢坡时,都感到后背冰凉,似乎黑暗中有人在看着他似的,或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心中不寒而栗。他更感觉到黑暗中刘德禄的鬼魂在跟着他,随时都会给他致命的一击。活着的刘德禄他都没有正眼看过,一点也不把他当回事,而如今死去的刘德禄却时刻在恐吓着他。
在大队的办公室里,他看到新上任不久的大队长柳得明坐着喝茶。柳得明是老队长柳长兴的儿子,前些年在他的手下当民兵连长,这些年民兵组织逐渐有名无实,柳得明挂着空名。去年大队改选,在他的提议下,柳得明当上了大队长。柳得明上任以后,对他基本上都是言听计从的。
“我想把知青点的旧房买了,闲搁着也是闲着,门窗被人拆去了,再等几年一塌,木料也让人偷走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把房子一卖,地是一队的,仍旧归一队,木料和砖瓦前些年是集资的,现在生产队都解散了,归大队所有。”
“也行,咱们大队本来就没有啥收入,办公经费紧张,那几间房也能卖些钱。”柳得明随声附和。
“行,你打听着,看谁要买。我觉得按一间一百元卖,你觉得咋样?”
“行,先一间一百这么定下来,如果需要变动,你再灵活掌握,这样比较好。”柳得明善解人意地说。
“没茶叶了,你到外面去买一包春蕊。”柳安仁一边插电炉子,一边对柳得明说。电炉子是他们前不久到县上开会时在百货公司买的。有时候在大队里,想喝一口开水也没有,生炉子太麻烦。在柳得明的提议下买了一个电炉子,再买一个大缸子,想喝水插上电源,一会儿的工夫,水就开了。
柳得明拿了一包茶叶进来了,对柳安仁说:“我记账上了。柳春来说咱们欠了二百多块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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