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 / 2)
两人出了驿镇,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不仅层层盘剥,更时有劫掠杀戮。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王寂素来精明,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不好”,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好”,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枯藤绊脚。饿了,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
王琢拿起兔皮,翻动手腕专注地观察,头也不抬地道:“我那点经历,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更算不得什么了。”王寂道,“为心之所向,为意之所期,纵是多些付出,也谈不上辛苦。”
“谈不上辛苦,那应该称它为什么?”王琢一边问着,一边将兔皮边角踩于足下,匕首在火上烤得泛红,利落刮去兔毛,只留一张净生生的皮。
王寂捡过一条兔腿,倚着岩壁咬下一口,道:“甘之如饴。”
王琢抬眼望他,“你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么?”
王寂道:“当然,我素来只为自己舒心而活,旁的,与我无干。”
王琢相信王寂的话。
王寂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本事,更有这样的性子,由着心性生活,从无半分勉强。
谢莲曾说,王寂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正是因王寂的点拨,谢莲才抛却俗务,步入江湖,踏遍四方。
而自己,又因谢莲的影响,学着挣脱桎梏,为自己而活。
他与谢莲,都是活在王寂这份随心自在的绵延余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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