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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月下谈心(1 / 2)

妖族的望月崖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头。

崖顶有一块天然凸出的青石,平整得像被人用剑削过。

玉茸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看看月亮,吹吹风,把那些不想带进萝卜田的烦心事暂时挂在山崖边的树梢上。

今晚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苍何阙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腿悬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和层层叠叠的云海。

月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一层浅浅的银白。

玉茸手里捏着一根从山下带来的灵胡萝卜,啃到第三根的时候发现苍何阙一直没说话。

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今天格外安静。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玉茸把胡萝卜掰成两截,将大的那截递给他。

苍何阙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吃:“在想以前的事。”

玉茸咬了一口手里的胡萝卜,清脆的碎裂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他没有催,只是把腿又往前伸了一点,脚后跟在崖壁上轻轻磕了两下,等着。

“我继位的时候,按人类的年龄算,比宋愉舟还小。”苍何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慢,“前一任魔尊是我师父,他在一次平叛里战死了,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回来教我剑法最后一式,傍晚抬回来的只有他的剑,我当时站在正殿门口,长老们站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山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深谷里松脂和湿土的气息,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些许。

玉茸看见他握着胡萝卜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骨白。

“当时魔界乱成一锅粥,能打的死的死伤的伤,不能打的早就跑了。牧初那时候才十几岁,刚进军营,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对。奚弈刚进军机阁,连笔都不会拿。他后来跟我说,他第一天坐在军机阁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军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不知道写给谁看。”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截胡萝卜转了个方向:“没人教我怎么做魔尊,师父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别让魔界散架。”

玉茸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四百岁那年接任族长的时候。

那时兔妖族在妖界的地位岌岌可危,没有灵脉,没有阵法,连像样的灵田都没有几块。

他刚从万妖谷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血脉反噬的旧伤,站在族地中央那棵老槐树下,面对全族老幼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兔妖族散架。

他是上古灵兔血脉的继承者,扛起的是一整个族群,而苍何阙要一个人扛起整个魔界。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把手边那根胡萝卜往苍何阙手边推了推。

苍何阙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头几年很累,魔族的长老不服,他们不敢明着反,就暗地里使绊子,今天这个长老称病不朝,明天那个长老故意拖延军令,边境还时不时有小规模冲突,每次都得亲自带兵去平,没人商量,因为商量就等于示弱,每天睁眼就是批军报,给将领下令,晚上对伤亡数字对到深夜,一天睡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萝卜粗糙的表皮。

“军报上的字一开始看不太懂,后来背熟了,哪个地方的敌军惯用什么战术,哪个将领擅长什么兵种,伤亡数字和粮草补给怎么调配,全是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那段时间吃的什么完全没印象。后来有次牧初硬拉着我去吃饭,说尊上你再不吃就要饿死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汤,发现比军营的干粮好喝。”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回忆里偶然浮起的一点微光:“那是第一顿能尝出味道的饭。”

玉茸安静地听着。

他认识苍何阙这么久,从第一天一脚把这人踹飞好几座山,到后来每天吃他做的萝卜糕,他觉得苍何阙就是这样一个人,稳得像一座山,沉得像一潭水,好像什么都能扛。

现在他知道了,山的每一层岩石都是岩浆冷却之后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水的每一寸深度都是雨水一滴一滴砸出来的。

不是一开始就是山,不是一开始就是深潭。

是曾经那个少年,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看不懂的军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在无数场平叛的战场上冲在最前面,把魔界从散架的边缘一点一点扛回来的。

“过了几年,平完所有叛乱,有几个长老终于肯坐下来说话,但坐下来第一句就是魔界不能再有第二个少年魔尊,我说我不是少年了,他们就没再说过,但当时的确还小。”

苍何阙咬了一口胡萝卜,嚼完咽下去:“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就是没遇到你之前的日子稍微慢了点。”

山风恰好在这时候停了一拍。

玉茸的耳朵在月光里轻轻动了动,从发间戳出来,往苍何阙的方向微微偏了几度。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问苍何阙你是不是吃醋了,这人想了那么久才说有一点。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嘴笨,是太久没有人可以说话,忘了怎么说。

能一个人扛三千年的魔尊,怎么会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

他只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习惯了不说。

他忽然觉得,苍何阙今晚跟他说了这么多,本身就是一件比月亮更珍贵的事。

“你年少的时候有人帮过你吗。”玉茸把手里剩下的胡萝卜掰成两截。

“牧初和奚弈,牧初十五岁那年在演武场第一次握刀,砍坏了好几个木桩,后来他每砍坏一个我就让人补一个新的,到现在他还在用同一个木桩,那个木桩上全是刀痕。”苍何阙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胡萝卜,“奚弈刚进军机阁的时候字写得很丑,我让他每天抄一份军报练字,他抄了三年,现在他的字是全魔界最好看的。”

玉茸听着他在月光里说往事,嗓音比平时轻,语速也比平时慢。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语调自己就慢了下来。

“牧初的木桩和奚弈的字,是你帮他们的方式。”玉茸把掰好的胡萝卜塞进嘴里,含糊地嚼了嚼。

“他们也在帮我,牧初每砍坏一个木桩,我就知道他在练刀,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害怕,奚弈每抄完一份军报,我就知道他还在军机阁里,没有跑。没有人要求他们留下来。他们自己选的。”

玉茸想起牧初每次站在老松树下远远跟着,想起那两人一个嘴毒一个面瘫,但每次苍何阙出事,跑得最快的就是他们俩。

不是因为魔尊的命令,不是因为军师的职责,是因为少年时一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让对方再掉进去。

“苍何阙。”玉茸拍了拍手上的萝卜碎屑,侧身面朝他,“你以前一个人扛那么多事,是不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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