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3)
郭道人会这么想,是因为以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并非所有人都想将族中的好苗子送到上面去的。一旦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这说白了也是上头钳制下头的手段。天道盟说要世家共荣,可秩序和等阶就在那里。别说是上面,就连郭氏也不愿意下属的四流世家与他们齐头并肩。
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家族会将族中优秀的人才藏起,不对外公布,或许是跟散人合作,或许与师徒一脉勾连,设法取到相应的修道资粮。
九州的师徒一脉萎靡已久,就连三宗道人都不会张狂放肆,何况是小势力?郭道人循着家族中的旧例,很快便拟出了一幅三城图景,认为是郑氏的道人弄了瞒天过海的手段,意图欺瞒天道盟。他知道凭借自己从元婴手中逃出很是不容易,在这个时候索性放弃逃亡念头,借着族中的秘术,将自己所知转告给了余下的族人。
郭氏六人来到三城强征修士,像郭道人那般入城的已经受到了阻碍,还有几人则停留在城外,从郭道人那得到相应的讯息,不再犹豫,转身就往麟州郭氏走。如果那郑氏采用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是可以请天道盟执事插手的。
三城之中的小家族,原以为自己要走向家破人亡的境地,因冲渊宗道人的插手,不由暗松了一口气。
冲渊宗中。
宿玄镜和谢仙卿没在,但也能借着传讯法符议事。
谢仙卿那边已将郭氏金丹道人擒住,用了些许小手段,那郭氏道人便将来意全盘托出。她道:“跟之前传出的风声一致,麟州郭氏修行化道,族中供奉着一截麒麟骨,供族人观想修行道。偶然间,郭氏族主从荒域遗迹中得到了一种能提升观想之道的法坛祭炼手段,经过百年搜罗,收齐材料,要修道人来筑高台。”
“我告知郭道人我是郑族出身,他对此深信不疑。”
“那能够将一切都推到郑氏头上吗?”华宵烛思忖片刻后,问道。三城之中的人必须得庇护,不然不利于冲渊宗日后发展。与此同时,不能让冲渊宗卷入漩涡里头。
“推给郑氏,那天道盟与郭氏更会遣人来,还是迟早要发觉的。”宿玄镜道。
卫明夷想了想,说:“只要与郭氏动手,不能刹那间让郭氏所有道人都灰飞烟灭,就必定有消息传出。一个宗派被天道盟和世家知道其实不要紧,就怕他们因相同名字联想到了仰春台,这样也许会惊动洞天层次的力量。”仰春台那边,消息乱传,冲渊宗主打一个神秘。
“也就是说让他们认定,冲渊宗能抵抗世家,靠的是别的?”梦不觉开口,她耷拉着眼帘,又喃喃道,“我的功行不足以演绎一场大梦。”
“那之后,世家会派人来消灭我们么?”莫悬霄又问。
“会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宿玄镜面不改色道。与世家结仇的宗派,当然会被世家刻意针对。但这针对的烈度是会变化的。
如果冲渊宗只有金丹及以下的修士,世家动动手指头就将整个宗派铲除了。可要是有元婴坐镇,世家就得掂量消灭冲渊宗要付出的代价了。因为元婴层次的道人已影响到家族等阶的判定,世家是不敢轻易让元婴死去的。至于更高层次的力量……仍旧不会注意到仅有两个元婴的师徒宗派。
宿玄镜与众人说了自身的猜测,她并不担心世家知道冲渊宗,只要不往仰春台那边想,便足够了。有一瞬间,她想到仰春台那处不该用“冲渊”为名,但这念头眨眼便消弭了。师徒一脉,如果连自身出处都不肯认,那立身之基是会出问题的。况且,不说冲渊,又如何天地扬名?
“尽管去做,那些猜测,见我之后,便会打消。”一道平淡的声音骤然出现在殿中。
卫明夷本还因郭氏的事烦心,乍一听熟悉的声音,眼眸倏地睁圆。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蒲团上身影由虚幻逐渐变得凝实的巫崇云,又惊又喜:“师尊?”什么时候出关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巫崇云将拂尘一摆,朝着前方宿玄镜、谢仙卿的虚影颔首示意。她又转向卫明夷,从她眼神中读出了她的疑惑,迟疑片刻,她还是主动说了:“刚刚。”
卫明夷的心噗通噗通跳动,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是有好些话想跟师尊说的。可意识到自身的处境,还是将那股心切给咽了回去。她回想巫崇云的那句“见我”,知道她指的是灵山乌家出身,心中觉得不甚妥当,眉头倏地蹙起。她眉眼间的忧虑更甚,朝着巫崇云又喊了一句“师尊”。
巫崇云在冲渊宗中多年,她不提自己的来历,宿玄镜她们也不会去询问,不会刻意去揭她的伤疤。昔日倦倦,在生死间,而如今,风中飘絮也有了止处。
她道:“我来自灵山,名乌见禅。世家道人知道我,就不会深想。在世家的认知中,我是能庇护一个小宗派的。至于荒域中的开拓,他们同样知晓我做不到。”
她是世家出身,她了解世家的人,而世家的人也知道她的道法境界,这种“清晰”,不会让人生出疑惑。况且,她不认为郭氏敢将见到她的消息传出去。
巫崇云的来历扔下,并未惊起太大的波澜,宿玄镜她们的脸上只掠过一丝异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忧。世家中当然有离经叛道的,但那些投入师徒一脉或者变成散修的叛徒,下场不大好,每天被纯净派道人骂已经是最轻的了,身死道消比比皆是。
“不行。”卫明夷说,她喊出了众人的心声,除巫崇云自己外,每个人都点了下头。办法可以另外想,卫明夷的秘密不能暴露,可巫崇云的来历,也是不能随意宣扬出去的。
“我平日里不出宗派,与外间人没有往来,三城之中没人识我。”巫崇云假装没听见卫明夷她们的反驳,她继续道,“仰春台中是无妄与巫崇云——此事因天道论魁,已被荒域道人知晓。至于三城偏地,是卫明夷,是乌见禅。”
她与灵山断绝关系后,原不想再复旧名。
可现在冲渊宗需要她,她再利用一下过往又有何妨。
巫崇云即乌见禅,乌见欢原本知道,可那日她已服药将记忆抹去了。
宿玄镜又问:“灵山会不会来带走你?”
巫崇云扬眉,道:“不会,我与灵山两清了。”
卫明夷脆声道:“我不信。”她这好师尊又不是第一次骗人了,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先前那些年不怎么说话,积习难改,到了现在也不怎么想解释太多。她又晃了晃拂尘,偏头瞧见卫明夷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还是道:“千年前,天元宗开派时,灵山辟出一处地点,名曰‘断情桥’。它是至今仍在的那位乌家洞天所设。”
宿玄镜道:“说来天元宗情况特殊,有四位开派祖师,分别出自四族,它一开始就是世家手中的刀。”
“外头是这么传的,但实际上更为复杂。”巫崇云斟酌一会儿,又说,“另外三家情况如何我不知道,可在乌家,去了天元宗的那位,并非是族中选出来的,而是她自请前去的。她是那位的女儿,先天圆满,如不出意外,她会是乌家的族主,也会是乌家下一位洞天。可她的理念已与灵山、与她的母亲不符合了,她自请前往天元宗创派。”
说到这儿,巫崇云停顿数息,才道:“她这个选择违背家族的意愿,也触犯了那一位。可她毕竟是那位所出,那位最后松了口,在灵山创设了断情桥十六杀关,如能走过去,那就去留随意,灵山不会插手再管。”
“十六杀关并非那位自己去守,有傀儡杀阵,也有同族姐妹。当初的乌真人走出去了,可她身受重伤。也正是因为这回折损道基,她后来冲击洞天失败陨落了。”
卫明夷听着,心中一股凉气陡然升起,她依稀记得,师尊先前提到过“断情桥”。这断情桥是乌家的宽容吗?肯定不是!她敢打赌,千年以来,能走过断情桥挣开家族束缚的人,除了那位天元宗开派祖师,便没有别的。不,还得加上她师尊!
果然,巫崇云下一句就是——
“我已走过断情桥,斩断回头路。”
乌危衡逼她开眼,逼她主动踏上“断情桥”。十六杀关傀儡阵倒是无碍,但幻境中有往昔种种,阻阵中有往昔同道,劝她回头,她已无路可回。
她成功地挣开束缚,可前方没有自由,乌危衡已为她准备好“杀路”。
姐妹间践行的一杯酒。
恩断义绝的一杯酒。
她已非灵山乌家人,那么,乌家的人要杀她是不会被族规拘束的。
是乌见欢替她扫开了一条血路。
乌见欢跟她说“去云中境找云无功,你要活”,其实那时乌见欢以及她自己都不认为真的能活。
再后来,她就被宿玄镜捡回了冲渊宗。
巫崇云又说:“她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要稳住锦绣高台,要挡住生变的邪潮,无暇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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