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3)
七月,正是三伏天最熬人的时候。
赤日当空,流金铄石,蝉鸣聒噪,一整日无半分停歇。
前几日镇子上还热闹的很,许多商铺,小贩四处叫卖,仿佛外头的动乱根本波及不到他们这里的安宁。
这几日就没人摆摊了,街道四处干干净净。
灼热的暑气蒸腾的崔家院子里草木都蔫蔫蜷成一团。
崔茵原先家里还能买冰来降暑热,如今这几日封禁,官道被封了,什么都买不来。
崔茵揽了许多父亲的活计,帮着父亲誊抄书信,书经,如今也没心情体力抄书了,出去喂了一趟鱼,热的赶紧回来叫杏儿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一丝都不敢落下来。
这样的夏天,崔父书房里依旧还多的是人来人往。
崔茵过去时远远就听见薛其熟悉的声音:“如今所有的官道被封死,各县隔绝不通,外头局势乱的越来越厉害。再拖下去,药材紧俏,日用物资也要断。”
崔茵在屋外坐着,跟着重重叹息了一口气,日用物资断没断崔茵不知晓,如今街头卖冰的的确确实实是断了!
屋内的崔父也叹:“朝廷削藩夺权,上层相争,百姓困在其中罢了!”
权贵博弈,血肉厮杀,最后熬苦受难的却永远都是普通人。
其实什么叛军正军,皇帝是谁坐跟他们这种乡县里的百姓能有什么关系?
百姓关系的不过是赋税,别整天扯犊子说皇帝爱民如子,如何节约,如何束缚手下,如何心肠柔软,都没用。
对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是平定,是徭役低!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的才是好皇帝。
“崔老可要一家先迁移出去?等时局稳定再回来?”
对于此话,素来看似游山玩水的崔父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打断:“崔家扎根于此,更在此处多的是乡亲抬举,若是出了一点儿事儿就跑,日后哪里还有颜面回来?别说我了,就是我的一双女儿,我府里的丫鬟们也是这个意思,怕什么?”
崔茵在外头廊下寻了个有风的地方坐着,一边疯狂摇扇子,一边听了也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听着虽觉得冰冷,冰冷之下是现实。
崔茵是女眷,往日看着跟朝廷大事根本半点扯不上关系,可心里却也门清,如今战事不过是一家子叔伯兄弟相争。
当皇帝的想要坐稳皇位,想要削藩,被削藩的想要反抗,想要当皇帝。
闹来闹去,世家跟着在里头添油加醋,左摇右摆,煽风点火,倒霉的便是底下百姓。
崔茵长这么大,经历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多年前的疫病,但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幼稚,许多事情糊里糊涂后知后觉。
如今第一次切身体会,才知晓一应比想象中的都要难,可崔茵却并无丝毫的恐惧。
约莫是应了父亲的那句话,家人都在这里,父老乡亲都在这里。
......
这日晌午时,崔家院门外有人策马而来。
没有过多的喧哗惊扰,是袁允身边的亲信,崔茵是认识的,那个叫袁虎的。
隔了好几日,崔茵才从他嘴里听见阿念的消息。
“小郎君连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安,进食后便反复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还需......还需少夫人过去瞧瞧。”
崔茵眼里有焦灼,崔父听了却还算安稳,只是淡淡吩咐身侧的薛其:“你驾车,亲自送她过去一趟,早些回来。”
薛其点头应下,一路护送。
烈日当空,崔茵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水分要被蒸发干净,她着急孩子,也可怜自家的骡子,好在带了水囊,中途往它身上洒水降温呢,那骡子皮实的很,一路避着树荫底下走,还算健康。
一路上,崔茵并没有遮掩什么,这些对外人要遮掩,在熟人面前,在被她当成朋友的人面前,就该诚心以待。
她老实的告诉薛其,那郡衙里新来的这段时日大刀阔斧之人是她前夫,如今去看的小公子,是她留在前夫那里的孩子。
虽然孩子跟着父亲,却很善良,一点儿也没有养出眼高于顶的脾气。
薛其反过来安慰她:“二姑娘也算学医许久,去到了仔细给小公子瞧瞧,想来是暑热积食的毛病,应当不会有大碍。”
崔茵只好心不在焉嗯了声,太热了,到底是没吃过苦的,一段路热的她两眼昏花。
赶去郡衙之后的别院时,正是一日中日头最毒辣的晌午。
蝉在枝头鸣叫,火辣辣的日头,四周都没有一丝的风。
一路车马颠簸,酷热笼罩,崔茵只觉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心里更是焦躁难安。
可一踏入屋内,骤然是两个天地。
廊下竹帘低垂,被风卷得轻轻晃动,轩窗垂落层层软纱,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酷热。
屋内冰鉴罗列,冷意缠绵。
崔茵被人领着一进门,丝丝缕缕凉气传过来。
一股浓郁的药香最先缠上鼻尖,混着冰鉴的凉意,更添几分清苦。
崔茵下意识顿了顿,抬眼望去,便见屋角炭炉上坐着一盅青釉药罐,咕嘟咕嘟的轻响,在静谧屋内格外清晰。
崔茵心头猛地一紧,赶紧走过去。
猛不丁就看到围塌之上半卧着,怀抱着孩子的白袍身影。
袁允褪去了往日朝堂上冷肃压人的深色官袍,只着一身酇白素纱禅衣,衣料轻薄,半束着发,想来也是被南方的天气热的顾不得以往端庄圣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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