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 / 3)
崔茵被这句话问地徒然一怔。
一个寻常人,自然不会同本就关系牵扯不清,性情又阴晴难测的前夫絮絮提起昔日故人。
可袁允的问话听着坦诚,又漫不经心,她心里似乎又升起无所谓的念头,为什么不能说?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不能说?
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被世人遗忘呢?即使是自己,为什么也不敢提起他?
沉溺过往走不出来是煎熬,真正放下了,余下的便只剩满心怀念。索性说开,也好过这般长久被牵绊纠缠。
崔茵神色认真,只了了几句道:“总归,是个很好的人。”
“性子温和,素来爱笑,是真正端方的君子。我年少时性子顽劣,爱惹是非,口舌又笨拙,如今回想,不知多少回有意无意惹人不快,他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重话。”
崔茵说着说着,几乎不受控制的浅浅弯了下唇角:“就是太过端正,从不爱与人争辩辩驳。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欺负,他天资出众,课业拔尖,时常惹不少同窗暗中排挤、无端构陷。偏偏他的性子......总万事不甚放在心上。我那时每回见到就会很生气,从小我就爱好路见不平,从小总是护着他,谁敢阴阳怪气说他,敢欺负他,我一准要替他讨回公道。”
他从前总笑她,说她这性子,分明是侠女投错了胎。
崔茵说着说着,也不说了,觉得没什么可说,是袁允自己偏要问的,自己索性也就说了一嘴,至于其他的么,那是自己珍贵的记忆,才不想说呢。
她换了话题,笑说:“您嫌弃的馄饨,其实我们这边人从小吃到大,我们这里人很讲干净。若有哪家馆子食材不洁伙计邋遢,吃出半点毛病,不消半日便传遍街巷,往后再无人登门光顾。所以啊,您其实不用害怕的,说不准真比您厨子做的干净。”
她絮絮叨叨挺多,然后就不说了,声音渐渐低下来,渐渐的听不见了,像是睡了过去。
一屏之隔,案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似乎是缓缓停了笔,却一直无甚动作。
崔茵躺在枕头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眉头微蹙,许是在做什么浅淡的梦。
她浑然不知,昏睡之中,那道被微弱烛火笼罩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站于屏风一侧,并未再踏进。
清冷的烛火摇曳,将那道高大的身影拉长,往床榻间投下一片漆黑倒影。
将她蜷缩的身影悉数笼罩。
.........
袁允不知何时离去的。
一早,院子里的仆妇们便开始给崔茵收拢起衣裳,与她道:“大人说,娘子可以走了。”
崔茵一时震惊,不成想竟是真的!自己昨夜的一通话,竟真叫袁允软了心。
她心绪纷乱,连随身衣裳都无心多带,心头最是愧疚亏欠胡太医。老人家真心收她为徒,倾囊传授医术,自己却因这般纠葛,难以继续登门受教。
崔茵本想悄无声息径自离去,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郑重跑去辞别,陈明原委:“我与袁大人早已和离,不便继续留居郡衙府中,理应归家安身。还望师傅将授业典籍予我,我归家后定潜心温习,日后若有机缘,再恳请师傅与诸位师兄多多提点。”
胡太医倒是有些失望,道:“你天资不俗,又肯踏实吃苦,这般半途而废,实在可惜。”
可转瞬一想,他行医半生,亦是头回遇上这般境况,转念思及男女世俗境遇终究不同,且他过些时日也未必还会继续留任此间,沉吟片刻,便精心挑出十几本医书典籍,交到她手中。
“基础医理我已尽数教你,穴位施治本就因人而异。你先将这些典籍钻研通透,每日务必勤加练习。往后我每周遣一位师兄登门,为你课业考核,日后之事,再另行计较。”
胡太医话里似藏深意,转瞬又神色严肃叮嘱:“既入医道,便切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世间女子多熬不下学医的清苦,你既已然起步,便万万不可轻言放弃。近几日你且在家熟习针法,待过些时日,说不准我也要外出。你若是能来跟随身后自是最好,书本知识学的再通透,也抵不过实操一回。”
崔茵听了心里很难受,却也欣喜应下了日后随着胡太医的话,她抱着厚厚一摞医书退下。
崔茵乘上马车,并未径直归家,先去往自家药田巡视。
眼看柴胡也快到了收成的日子,入了冬,本也就不怎么生长,可以采收了,但若是留至来年春日药性反倒更醇厚,长势也能再往上添几分。
崔茵便绕了两条街巷,登门寻薛其请教主意。
薛其深谙时局商道,直接便道:“如今四处再度战起,此一时彼一时,谁知日后会如何?依我之见能不急着变卖便暂且囤住不动。日后可都是保命的东西,几个月前四处封了路,外头的药草进不来,咱们这里的粮食和药草都翻了几倍。你那些东西田地里也不是不能放,继续养着吧,种久一些,药性还能更高一些。”
崔茵一时间听了竟有些兴奋,听起薛其说翻了几倍这样子的话,她心里默默念着,上回同文伯算过的是多少两银子?
五百两还是六百两?
要是翻个两倍,便至少是一千五百两,要是再翻两倍……
崔茵一时间被砸的有些头晕。
此时的崔茵还没有预想过,等药材身价疯涨那日,早已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战火蔓延之处百姓缺衣少食,病患无药可医。
……
崔茵并没有回家里,她又去寻了张明琬。
张明琬见她登门,满脸惊诧,急忙问道:“这些时日你去往何处?我四处寻你不着,还托了范显打探你的踪迹,始终不见你的人影。”<
崔茵问她究竟是什么事情。
张明琬眉宇间笼着深重忧色,道:“听说兖州尸横遍野,眼下已至冬日,若继续下去,来年春日必然又是一场大疫,你的地里不是许多柴胡?别胡乱卖出去,仔细看好养好了。”
崔茵听了面色凝重,认真点点头。她进门时就看到了张明琬院子里晾晒的许多草药,都是些治疗疫病的草药,她其实也知晓张明琬这些年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不知钻研了多少医术偏方,就同老天憋着一口劲儿。可时疫种类繁杂,年年皆有异变,往往好不容易研出施治良方,来年便又改了症候,一切只得从头摸索。
崔茵认真开口说:“我前些时日在郡衙里同胡太医学针灸,他如今常开堂授课,即便不算正式弟子,通过考核也能旁听受教。张阿姊你素来仰慕他的医术,如今可有意愿前去拜师?”
张明琬听说了,欢喜不已:“当真?”
崔茵认真的点头,而后又有些为难说:“我暂且先不去,我想着先歇息一段时日,我拿了许多书回来看,等吃透了再说。”
而后崔茵又说:“我近日暂不想回老宅,可否先暂住你这里?”
张明琬虽心中狐疑,只觉得崔茵近段时日一定是发生了很多事,自然是应了下来,替她将床榻铺上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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