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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1 / 2)

郗予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戈壁上那个蹲在客栈门口看商队经过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但他知道往哪走了。

他往右偏了偏头,阙执就坐在他旁边。

“明天去野杏林。”他说。

“嗯。”

阙执把他膝盖上被风吹歪的衣角拽平,和每一次帮他理好袍摆、系紧护腕、掖实被角时一样细致。

“后天我想去看杏花,巴图说春天有小白杏。”

“后天小雪团要歇蹄铁。”

“那就大后天。”

“好。”

月亮从老胡杨的嫩芽之间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石井沿上的青苔还沾着白天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微光。

屋里的矮榻上铺着那张白狼皮,

床头放着他刚来王城时阙执送他的木梳、巴图缝的荷包和毡球,还有那把从边陲小镇一路带过来的匕首,

阙执用弯刀替他重新修过刃,薄刃在熄灯后的暗室里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

屋外被雪水浸透的草根正在土里悄悄翻身,新渠的水声隐隐可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胡杨的芽苞上悄悄停了一只从冬眠里醒来的飞虫,翅膀在夜风里微微一翕,抖落了新生的花粉。

郗予在月光下眯起那双依旧勾人的桃花眼,

他有了家。

野杏林在北坡往东再翻一道矮梁子,骑马要走小半天。

斛律韬说那片杏林是他阿爸年轻时发现的,没人种,自己长的,

每年开春开得满山都是白花,远看像雪没化,近看才知道是活的。

巴图说他小时候跟阿爸去摘过野杏,酸得牙都倒了,但煮成杏子酱抹胡饼特别好吃。

出发那天是个响晴的春日,草原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山坡上还残留着几片薄薄的白色,像是冬天临走时忘了收的帕子。

草芽从褐色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得像羊毛毡。

小雪团驮着郗予走在最前面,蹄子在刚返青的草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蹄印。

它今天格外兴奋,耳朵转来转去,时不时打个响鼻,大概是从未来过这片山坡,连空气闻起来都和常去的溪谷不一样。

郗予俯身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别跑太快,小雪团便听话地放缓了速度。

翻过最后一道矮梁子时,郗予勒住了马。

野杏林长在一片缓缓倾斜的山坳里,树干是深褐色的,被一整个冬天的风雪磨得粗粝苍劲,但枝头却缀满了花。

不是几朵,不是几十朵,是整片山坡都被雪白的花海淹没了。

那些杏花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细看每朵五瓣,花蕊是极淡的鹅黄,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马蹄边、落在仰头看花的人的肩头。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香,不浓烈,像是被春天的风稀释过,却恰好能让人记住。

“比雪还好看。”

郗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阙执,往杏林深处走了几步。

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肩上、袖口上,他没有去拍,只是仰着脸往上看,帽檐滑到后脑勺,银簪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巴图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好几朵完整的落花,说要带回去给阿妈做杏花干。

他问斛律韬这杏子什么时候能摘,

斛律韬回答:“夏天,上次我阿爸摘回来的时候有羊偷吃了好几颗,酸的直甩头。”

巴图立刻护住哈尔巴拉的耳朵,让它别听。

阙执把马拴好,沿着散落一地花瓣的林缘走到郗予身边。

郗予从树上收回目光,低头往后退了两步,侧过脸,抖落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花瓣。

去年在冰河边上,他让阙执记住那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现在春天了,也该记住一个春天的地方。

“野杏林,记住了。”

“不是野杏林,”

郗予把落在他肩头晃了许久的那片花瓣拈下来,覆在阙执照例裹着旧护腕的虎口上方,“是这里——你带我来看杏花的地方。”

阙执低头看他。

花瓣覆在他手掌上,薄薄的,在风里微微翕动,像是停了一片刚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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