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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你不用习惯。”(1 / 2)

两个人上路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戈壁滩的日出和小镇不一样。

在小镇,日出是鸡鸣和炊烟之间的事,土墙挡着,树影遮着,太阳冒出来的时候已经爬了半竿子高,暖烘烘的,没什么脾气。

但在戈壁滩,日出是一场沉默的爆发。

东边的天际线先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冷白色的光,然后是橘红,然后是金,最后是一整轮太阳从地平线上猛地跳出来,把整片荒漠照得透亮,连沙粒的棱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郗予骑在骆驼上,看着这轮日出,手里的缰绳松了都不知道。

他见过日出。

冷宫的窗户朝东,冬天早晨漏进来的光也是橘红的,但那是被窗棂切碎了、被旧窗纸滤过了、被四面高墙围困过的光,落在地上只剩一小块,他蹲在旁边伸手去捂,捂不热。

后来他出了宫,在商队的板车上也见过日出,但那时候身后还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头顶还有商队头领的吆喝,日出是风景,也是背景。

此刻不一样。

此刻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墙,没有树,没有人烟。

日出只有他和戈壁在看,戈壁不吭声,他也不吭声。

郗予在骆驼背上微微坐直了身子,帽檐下的眼睛倒映着整片金色的晨光。

走在前面的阙执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他这里看去,郗予整个人都浸在晨光里。

洗得发白的青衫被染成了暖黄色,袖口那几根被磨得起了毛边的线头在光里透着金色,像是什么粗心的绣娘用金线随手勾了几笔。

他的脸半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尖尖的,白得像是还没被日光晒透的玉石。

眼睛微微笑着,唇角似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在晨光里看着像笑。

阙执转回头,扯了一下缰绳,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戈壁滩上没有路,只有前人踩过的痕迹,骆驼蹄子印在沙土上,深深浅浅地铺出去,像是某种难懂的文字。

风不大,偶尔吹过来一阵,裹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郗予把领口的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认识路吗?”

前面传来阙执低沉的回答:“认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走过。”

走过?郗予低头想了想,没问下去。

只是说:“好。”

骆驼蹄子踩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蹄一蹄,不急不缓,像是整片戈壁的心跳。

郗予听着这声音,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慢下来。

郗予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来不及注意的东西——沙地上偶尔蹿过一只蜥蜴,停下来歪头看他,然后嗖地钻进石头缝里。

天上盘旋着一只鹰,飞得很高,翅膀张开时几乎不动,像是被风托着,在看地上的两个小黑点。

远处有几丛干枯的灌木,灰扑扑的,和石头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植物哪是岩石。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有一本旧书,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里面有一页画着戈壁和骆驼。

画工拙劣,骆驼像长了腿的桌子。

他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纸边都摸毛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戈壁,就是骆驼,就是远方。

现在他知道,不是。

骆驼不像桌子,戈壁也不像画。

画里的戈壁是死的,真正的戈壁是活的——风是活的,沙是活的,连沉默都是活的。

他想告诉老周,你帮我离开的那个地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但他只能想,不能说。老周听不见了。

郗予把这个念头咽下去,抬起头继续看日出。

日头升高之后,戈壁就不那么温柔了。热。

不是中原那种闷热潮湿的热,是干的、烈的、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的热,每一寸皮肤都在失水,嘴唇开始起皮。

太阳晒得沙地泛出白光,远处的空气被热浪扭曲,戈壁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什么都看不清。

郗予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浸湿了帽檐内侧的布边。

但他没有摘帽子。

他坐在骆驼上,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驼鞍,姿势端正得像是坐在书案前写字。

阙执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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