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我也不知道”(2 / 2)
郗予把手里的沙子扬掉,拍了拍手,加快脚步追上商队。
半个月后,商队到达了边陲最后一个贸易镇。
领头告诉他,再往西就是西域地界了,他的通关文牒在那边照样管用,但骆驼会越来越少,马会越来越多。
你要去哪儿?
郗予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头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知道就对了!我年轻时候也不知道,走就是了,走多了就知道了。”
郗予听后动容,点了点头。
郗予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
客栈比之前住过的更破,土墙,茅草顶,门板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但他住得很自在。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客栈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门外是一条黄土街,街上有卖胡饼的、卖陶罐的、卖皮毛的,几个西域商人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街对面有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节奏和别人不一样,更重,更沉,像是每一锤都在砸命运。
郗予坐在门槛上,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街上的热闹。
他的长发用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在夕阳下更深了些,像是被戈壁的落日染过。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冷宫里那种藏着算计的亮,而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刚刚被点燃,火光还不太稳,但确实是亮起来了。
客栈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本地人,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泛红,说话嗓门很大:“书生!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不热嘞?”
郗予回头看她,依旧蒙着脸,却没戴斗笠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热。这里风很凉。”
老板娘被他眼底的笑意晃了一下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笑起来还真好看,然后进屋拿了壶凉茶放在他旁边,说渴了自己倒。
郗予看着那壶凉茶,想起冷宫里老周给他送的那床半旧棉被。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给陌生人倒茶。
他想,真好。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冷宫的床更硬——是因为太安静了。
冷宫的夜是死寂的,偶尔有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或者远处的更漏声,冷冰冰地提醒他时辰。
而这里的夜是活的,窗外有风声、驼铃声、不知谁家传来的胡琴声,还有隔壁客栈里几个商人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郗予把手枕在脑后,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安心。
郗予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一张地图。
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是他自己画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沙漠都用脚丈量过的那种。
这张地图的起点是京城,终点还没有标上去。
郗予在心里默念:往西。再往西。走到不能走为止。
然后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郗予被一阵锤声吵醒。
铁匠铺开工了。
郗予睁开眼,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与众不同的锤声,觉得有趣。
他起身推开窗,日光猛地涌进来,明亮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的土墙上趴着一只蜥蜴,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四肢舒展,连尾巴都懒得摆动半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继续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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