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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王庭外没有城墙。王城有。”(1 / 1)

巴图说的“翻过山梁就能看到”,指的是王庭的方向。但真正走到王庭脚下,他们又花了整整一天。

郗予是在几天后的黄昏时看见王城的。

不是毡帐,不是河湾,是一座城。

城墙比他见过的凉州城高出数倍,灰白色的条石垒得整整齐齐,城墙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一面蓝色的旗,旗上绣着他看不懂的图腾。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商队、牧民、骑马的骑兵络绎不绝,驼铃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城墙根下回荡。

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是从雪山上引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吊桥放下来横跨两岸,桥面上铺着厚木板,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这是王城?”他骑在骆驼上仰头看着城墙,帽檐滑到后脑勺也没发觉,“你不是说没有城墙吗?”

“王庭外没有城墙。王城有。”

阙执也停下来,他看着城墙上的蓝色旗帜,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王庭是汗帐所在,逐水草而居。王城是朔国的都城,汗王冬天在这里避寒,春天才回草原。现在入秋了,汗王应该还在城里。你说毡帐——”

他转过头看着郗予,“那是夏营。冬天在城里,春天回草原。朔国的习惯。”

巴图赶着他的羊群从后面追上来。朔国牧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王城,看见城墙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指着城门口排队的商队得意洋洋地说:“我说王庭很大吧——你看你看,我没骗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整片草原的人都搬进城里了。”

那个牧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入城文书,说进城要这个,没有的话要去旁边排队办,又问他们俩有没有。

这东西对郗予来说是陌生的——他的身份不是办出来的,是刻在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

郗予从骆驼上翻下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张老周留给他的通关文牒。

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角被反复折叠摩挲得起了一层绒毛——那是老周在信没写满的半页纸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把文牒递给守城的士兵,帽檐下的脸平静如水。

士兵看了一眼文牒,又看了看他的脸,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从哪里来,来朔国做什么。

“江南。游历。”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文牒上盖了个看不懂的戳,放行了。

他走进城门,靴子踩在吊桥的厚木板上,前方是王城的主街,铺着石板,比凉州的土路宽敞数倍。

街上不仅有朔国人,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穿绸缎的中原商贾、牵着骆驼的高昌马贩,甚至有几个肤色黝黑的天竺僧人站在街角化缘。

各色人等的衣袍、语言、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息,还夹杂着牲口气味、刚出炉的胡饼香气和皮匠铺子传出的鞣革酸味。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皮毛、卖弯刀、卖银器、卖药材的,廊柱下铁匠铺的锤声此起彼伏,裁缝铺门口挂着织了一半的羊毛挂毯,染料沿石板缝隙淌成几道靛蓝与赭红的小溪。

他站在主街中央,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

阙执问他笑什么,郗予说自己刚出凉州时以为凉州就是西域了,后来在羊道上走了好几天,又以为草原上的毡帐就是全部。

结果这里还有更大的,比凉州大,比书上画的西域大。

郗予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框,把街对面的铁匠铺、旁边的香料摊、远处飘着蓝旗的城门楼都框进去,

说以后再也不信他嘴里的“北朔”了——他的“北朔”说得太谦虚,每次都只说一小半,剩下的都藏起来让他自己慢慢翻。

“你不是喜欢慢慢翻吗。”阙执在人流中微微侧身,把迎面过来的马车挡在他肩膀之外。

巴图从后面追上来,他的羊被城门口的士兵拦下检查了半天,赶羊棍差点被当成凶器没收,最后还是放他进来了。

他把羊群赶到城墙根下一处临时圈出来的牲口栏,交了几个铜板的看管费,

他依依不舍地跟哈尔巴拉道了半天别,然后才拍拍手上的干草屑追上他们,边跑边喊:“等等我——我饿了!”

“你饿了找你阿爸,”郗予回头说,“你不是说你们赫连部在这里有熟人?”

“有归有,不一定管饭。我还是跟着你们吧,你们看起来比较会吃好的。”

阙执没有反驳。

他在王城的街道上走,脚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更快,而是更沉。

每个拐弯都是旧路,每道墙缝里都夹着他少年时攀过跳过留下的痕迹,但此刻他不是在找路——他是在看身边这个刚出炉饼都能吃出滋味的人,看他站在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试图把这街巷城墙变成他的记忆。

一行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但更热闹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食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门口挂着整只烤羊,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但他在中段的岔道前放慢了步子,巷口光线昏暗,飘着药草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铺面低矮破旧,招牌歪斜褪色,跟主街完全不像是同一座城里该有的样子。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几道虚掩的木门,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巴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郗予耳边,数着说从进城到现在阙执大哥一共扶了他四次——第一次在吊桥上,第二次过马车,第三次躲骆驼,第四次就是这条巷子口。

他明明没有要摔,他都扶,这是习惯。

郗予弯起眼睛,朝前头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扬声问:“阙执,你数了没有——四次。”

阙执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说:“只少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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