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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阙执——有羊吃我头发!”(1 / 2)

阙执坐在他对面擦弯刀,刀刃映出他半张脸,火光将他眼底不常翻涌的那层暗潮烤得无处可躲,他只好把刀转了个方向去擦。

夜里风变大了,草原上没有石屋也没有风蚀岩,只有矮矮的草和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扬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湿凉的草叶间。

阙执把手边叠好的薄毯压在他郗予盖的那层毯子上,把弯刀搁在身侧,在毯子外侧面朝他侧躺下来,

抬手正了正他压歪的衣领,拇指擦过他锁骨最突出的那个骨节,稍稍用力按了一瞬,像要把那座他一直来不及说出口的城池,烙进他每一次不经意的脉搏里,

然后说:“走了两百里。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到王庭方向了。”

郗予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今晚没有月光,没有驼铃,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他们中间那一小块没有被篝火照到的黑暗,他的手指在黑暗里动了动,碰到阙执的手腕——护腕边缘的皮面被篝火烤得微微发烫。

郗予想说谢谢,想说王庭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想说我没打算跟你到家门口只是想多走一段路再走一段路,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

草原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阙执的手腕翻了过来,那张因握了十年弯刀而粗粝滚烫的掌心朝上,贴着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分开他的指缝,没有握紧,只是让他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掌心纹路里,像溪水终于流进它该去的河谷。

隔着护腕的边缘,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节上。

很急,很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像木石之人。

但他的手没有抖。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的手。

他躺在草地上,左手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包裹着,看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忽然觉得整片草原都在顺着他的手心往里灌。

那种感觉很轻,像白桦树冠在风里哗地抖了一下,叶片背面露出银白;又很重,像雪山脚下那些沉默的风蚀岩独自站了几万年。

过了很久,他没有在黑暗里说话,只是把手指收了收,扣住那个人的脉搏。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最后几簇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

没有人再开口。

只有风声,只有草声,只有两只手在毯子和草地之间静静重叠,掌心相扣,脉搏互问互答。

******

郗予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驼铃,不是风声,不是戈壁上那种沙粒打在毯子上的细碎声响——是咀嚼声。

很慢,很有节奏,伴随着偶尔喷出的鼻息,就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

郗予睁开眼。

一颗硕大的羊头正俯视着他。

羊的瞳孔是一条横线,琥珀色的,倒映着他刚睡醒的脸。

羊嘴正在不紧不慢地嚼着什么——是他的头发。

郗予猛地坐起来,把头发从羊嘴里拽出来,湿漉漉的发尾沾着草渣和羊口水。

那只羊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是他先把自己的头发放在了它的饭碗里。

郗予长睫慌乱颤动,清澈的眼眸盛满慌张与几分惊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软软急急地出声:“阙执——有羊吃我头发!”

羊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它们的牧人也来了——一个个子不高、穿蓝布袍子的年轻男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从坡上走过来,晨光逆着照出他一头浓密蓬松的短卷发肆意蜷曲,软软贴在额角与颈侧,轮廓朦胧柔和。一张圆润黝黑的脸庞,是长久风吹日晒沉淀出的健康麦色肌理,脸颊带着天然的淳朴红晕,线条憨厚温和。

走近了才发现他有一双很亮的小眼睛,笑的时候眯成两道缝。他站在郗予面前,把自己的羊从郗予脚边赶开,说:“哈尔巴拉。这羊叫哈尔巴拉,”

他指着那只吃头发的羊,汉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意思是黑脸——你看它脸是不是黑的?它就是嘴馋,不是故意咬你。”

说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阙执从溪边洗漱回来,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看到这个不速之客,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去摸腰间的弯刀,只是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眼对方赶羊的棍子——棍头包着铁皮,磨得发亮,但不是兵器。

他问:“你是哪个部的?”

牧人还没回答,倒是郗予先替他说话了,

他还在低头拧自己那绺被羊嚼过的湿发,闻言抬头看了阙执一眼,用告状的口吻说:“他叫哈尔巴拉。他的羊吃了我的头发。”

“哈尔巴拉应该是羊的名字。”阙执说。

“我知道。但他还没说他叫什么。”

牧人左看看右看看,又笑起来:“巴图。赫连部的巴图。”

他说完很自然地蹲下来,把郗予从地上拽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吐了口唾沫在上面,就要往郗予头上擦。

郗予往后躲了一步,后背撞在阙执胸口上。他按住巴图的手腕把帕子推回去,用下巴指了指溪水方向,说:“用水。”

三人一起蹲在溪边,郗予认认真真洗头发上的羊口水,他侧着头把发尾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搓,搓了几下,那绺头发还是滑腻腻的。

阙执把昨晚洗干净的布帕递过去,说:“用这个。比你手洗干净。”

他接过布帕还没开始擦,巴图已经从旁边伸过手来,拿着自己的梳子——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头梳子,齿缝里还卡着几根羊毛,直接往他头发上招呼。

他一边梳一边念念有词:“羊口水黏,要用梳子。你这样光用水洗不干净。你看我们牧人,羊舔了脸,拿草叶子一抹就行,你们中原人太讲究。不过你这头发确实好摸,比羊绒还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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