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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我要宣布一件事。”(1 / 2)

凉州城的西门不是门,是一座豁口。

夯土城墙在这里塌了小半截,豁口两侧的石基还在,上面留着门轴的凹槽,但门板早不知去向。

牧民们懒得绕南门进城,便从这豁口直接穿进来,骆驼蹄子把塌下来的土堆踩成了一道斜坡,斜坡上的车辙和蹄印层层叠叠,覆着今早新落的薄霜。

风从西边吹过来,不冷,带着青草和畜粪混合的气味。

那是草原在呼吸。

郗予站在西门豁口往外看。

他以为草原是一片平的,像他在冷宫里翻烂了的那几页地理志上写的——“北朔多草原,一望无际”。

但此刻他站在豁口前,只看到一片缓缓起伏的草海,黄绿交织,被晨光拉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比他想象中更立体,也更复杂。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羊是白的,草是黄的,牧人的袍子比天空更蓝。

阙执拎着包袱从他身后走上来,骆驼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斜坡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顺着郗予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看够了?”

“没有。”郗予从他手里接过缰绳,走出凉州城西门,靴子踩上斜坡时被碎土滑了一下,他顺势抓住了阙执的手臂稳住自己,松开手时在他袖子上拍了拍,好像只是帮他掸掉一点灰。

郗予没有回头。

身后是凉州城低矮的城墙和晨起的炊烟,往前是北朔的草原,而他正走进一幅他翻烂了旧书也未曾真正抵达的画里。

越往西草越深。

不再是凉州城外贴着地皮的草皮,是真正的牧草,高到骆驼膝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露出草丛底下星星点点的野花。

郗予第一次看见蓝色的花。它们开在一片溪水边上,矮矮地贴着地面,五瓣,蓝得像碎了一地的天空碎片,散落在灰绿色的草茎之间。

他翻身下了骆驼,蹲下来伸手在最近一朵旁边停住,没有摘,只是抬头看阙执——眼睛亮起来,嘴唇张开又闭上。

这就是他说过的蓝色的花。

他当时说过这花不摘,只看看。

阙执把骆驼缰绳系在溪边一棵歪脖子胡杨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对准那朵花的根部倒了一小捧水。

水流细细地从皮囊嘴里淌出来,渗进干燥的沙土,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把水囊重新塞好,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给故人浇花。朔国的老规矩。”

“给哪个故人?”

“一个教我认路的人。以前带人走戈壁,渴了不敢多喝水,省给别人。”他转述得平淡,既无怀念之意也无惋惜之色,像在说一种时令,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长。

阙执擦了擦手站起来,“这片山坡后面是片小集市,中午在那里歇脚。”

中午,他们在溪水上游那片牧人临时聚成的集市歇脚。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顶毡帐和几辆牛车围成的小块空地,卖的是自家制的奶酪和风干肉,还有专门替人补靴子、修马鞍的匠人蹲在牛车底下敲敲打打。

草地上铺着粗毛毡,上面堆满了晒干的野花和药材,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坐在旁边一边奶孩子一边聊天,孩子们在草丛里追来追去。

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被拴在车轮上,雪白的身子,蹄子还没沾过泥,看见郗予走过来便咩咩叫着往他腿上蹭。

郗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羊的头顶。

羊毛细软,热乎乎的,小羊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鼻尖湿漉漉地蹭过他的手腕。他笑着回头看阙执,想叫他看,却见阙执正抱臂靠在离他两步远的胡杨树干上,弯刀挂在腰间,护腕还是紧箍在左手虎口——那张被郗予擅自定义为“面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在低处弯出一个轻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但他在笑。

不是在笑话他,是那种很安静的、看久了才看得出来的笑,像草叶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真的不摸摸?它很软。”郗予蹲在地上仰头问他,手指还埋在小羊羔绒毛里。

“不摸。摸了你说‘你看它更喜欢我’。”

阙执走过来,把郗予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他袖口沾的草屑弹掉,说,“那边有卖胡饼的。你不是饿了。”

他们往集市深处走,郗予忽然扯住他的护腕把他拽停在一个卖风干肉和蜂蜜的摊子前,指着陶罐问了价钱,买了极小一罐,用木勺舀了一点抹在刚出炉的胡饼上递过去,说:“给你尝一口。蜜是我买的。”

阙执低头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胡饼,饼边沾着一点抹蜜时溅到指尖的蜜星。

他没有说话,但郗予看见他咬完之后把饼转了个方向,把没咬过的那边朝向饼子举到他嘴边。

郗予扶着他的手腕顺着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蜜很甜,饼很脆,他的手腕很稳。

吃过东西继续往西。草越来越深,驼队踩出来的路几乎被新长出来的草淹没了,只靠着溪水的流向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山脊辨认方向。

郗予骑在骆驼上嚼早上买的葡萄干,边嚼边数草里的野花。他已经数到了第十一种颜色。

“我要宣布一件事。”郗予转头看向阙执,微微扬起下巴,眉眼弯起,语气藏不住满心欢喜,清甜又纯粹。

阙执偏过头等他宣布。

郗予嚼完嘴里的葡萄干,认真说道:“凉州瓜是天下最好吃的瓜。以后每年夏天我都要吃一颗。你负责挑瓜,我负责付钱。”

郗予停了一下,又嚼了一颗葡萄干,“不过这边的葡萄干确实比小镇上那种好。蜜也很甜。”

他把“以后”和“每年”这些词混在葡萄干一起随口嚼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

阙执别过脸去,在骆驼上调整了护腕的皮绳,把缰绳换了另一只手。

勒缰的虎口卡在粗糙的鬃绳间,却像握着一块易碎的玉,不敢太用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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