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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路上捡的。不是什么好东西,”(1 / 2)

凉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两旁是土坯房子和木头搭的铺面,商贩们把货物直接摆在街边——成捆的皮毛、成袋的香料、成摞的馕饼,还有堆在筐里的杏干和无花果。

铁匠铺的锤声从巷子深处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和驼铃声、叫卖声、小孩追逐嬉闹的尖叫声搅在一起。

几只羊被人从街心赶过去,留下一地羊粪蛋,被卖扫帚的老头不紧不慢地扫走了。有个卖果干的小贩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招呼他:“中原人?来尝尝,不要钱!”

郗予接过他递来的无花果干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他把剩下的半颗无花果干举到阙执嘴边,说:“很甜,你尝尝。”

阙执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颗果干,没有伸手接,只是微微低下头,在他手指间把果干衔走了。

嘴唇没有碰到郗予的指尖。

但他的呼吸碰到了——温热的、带着凉州干燥的沙尘味道,在他虎口旁边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郗予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只是把碰过果干的那根手指悄悄弯起来,扣在袖口里,耳垂也悄悄红了。

他又在一个卖马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挂着皮绳、辔头、马鞍垫,还有几把弯刀——比阙执那把短,刀鞘上镶着廉价的彩色石头,是卖给普通牧民的。

角落里扔着一只皮护腕,深棕色,皮面磨得有些旧了,边缘压着简单的暗纹,没有镶宝石也没有刻字,但针脚细密整齐。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掏出几枚铜钱买下来,连同果干一起塞进袖子里。

傍晚,阙执在城门附近找了间客栈。

凉州客栈比边陲小镇的好了不止一点——土坯房但墙刷了白灰,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胡杨,树荫刚好遮住半个院子。

客栈老板是个高鼻深目的朔国人,会说几口简单的汉话,给他们开了一间房。这次郗予没有问“为什么只有一间房”。

郗予把包袱放在靠窗的床上,推开木窗往下看。

窗外就是主街,几盏油灯挂在铺子门口,橘黄色的光晕把土路和赶路的骆驼都染成了暖色。

阙执从楼下借了壶热水上来,推门看见郗予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小半扇,又把自己那件厚氅披在郗予肩上。

窗框被晚风微微掀动,远处城墙上最后一线夕照正缓缓沉入土黄色城墙底部,暮色落进他眼底时融成了一层极淡的、柔和的波光。

阙执忽然问:“开心吗。”

“开心。我现在也是进过城的乡下人了,”

郗予关好窗户,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皮护腕,拉过阙执的左手,把护腕套上去。

护腕刚好包住阙执虎口那道旧刀疤,深棕色的皮面和古铜色的皮肤衬在一起,边缘的暗纹被窗外的油灯照亮,很合适。

阙执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抬起手腕在灯光下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看什么,”郗予把护腕边缘理了理,把它往前推了推刚好遮住那道刀疤最宽处,

“路上捡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郗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护腕,耳尖微微泛热,语气刻意说得随意又漫不经心,硬邦邦地找着借口,

“进西域第一座城,给带我进城的人送个东西,合理吧。”明明是特意买下,却偏要嘴硬掩饰心思,别扭又笨拙,藏起满心的在意与欢喜。

“合理。”阙执没有看他,还在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护腕,拇指沿着护腕边缘的压纹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合理。”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郗予总觉得多了一层别的意思,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拍了拍护腕上沾的碎屑,翻身躺平。

阙执还在垂眸望着手上的护腕,指腹轻轻摩挲过细腻的布料。

下午少年偷偷买下它的模样,尽数落入眼底,清晰分明。

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松弛下来,唇角压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心底缓缓漾开一层细碎又隐秘的暖意,悄然欢喜。

今晚没有戈壁,没有风雪,没有石屋和干草堆,只有客栈的土坯墙和胡杨叶在夜风里的沙沙声,还有身边那个人手腕上皮革被体温捂热后散出的极淡的皮革气味,干净,新鲜,像草原上刚鞣好的马鞍。

半夜,郗予渴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照在地面上,正好照在床边阙执那双旧靴子上。

靴子并排摆着,和昨晚一样,帮口朝外,整齐地搁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自己的鞋子也在旁边,鞋底刷得干干净净。

郗予刚要坐起来,阙执已经把水囊递到了他手边。不是从睡梦中惊醒的,是醒着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在半夜渴醒,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把水囊接过来,喝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凉州干燥的夜气都浇透了。

郗予把水囊递回去,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阙执把水囊放在床头,说:“你在戈壁的时候,每晚这个时辰都会醒一次,醒了就摸水囊。后来在石屋,也是。”

郗予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被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每晚都会醒一次。他更不知道有人记得他每晚什么时候醒。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床边垂了一会儿——指尖碰到阙执新皮护腕的边缘,没有移开,只是搭在那里。

月光照着他的手指,白皙消瘦,指甲修剪得很短,按在深棕色皮革上,像一小片落下来的雪。

阙执的手腕起初没有动,停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腕才极轻极慢地翻转过来,把掌心朝向他,和他的指尖隔着不到一粒沙的距离,没有握上去,只是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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