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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1 / 2)

他们在草原上走了两天,商道渐渐变得宽阔平坦,往来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有时一天能遇上三四拨人,骑着马或牵着骆驼,驮着丝绸、茶叶、盐巴和干果,从西往东,从东往西。

郗予发现自己的中原面孔在这里并不稀奇——商道上什么长相的人都有,蓝眼睛的波斯商人、裹头巾的突厥马贩、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于阗僧侣,他这张脸混在其中,反而没那么显眼了。

他把帽檐推得更高了些,不再时刻记得遮。

今天是第四日。

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忽然浮出一片灰扑扑的轮廓,随着骆驼的步伐慢慢放大——是城墙。

不高,夯土筑的,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上连个像样的城楼都没有,只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这是进入北朔地界的第一座城。

“凉州。”阙执说,声音里带了一丝郗予还不太熟悉的松弛——不是旅人抵达驿站的那种松弛,是离家太久的人终于踩上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郗予骑在骆驼上,隔着半里路就开始打量这座城。

城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瓜果的小贩,城门口排着等待缴税入城的商队,骆驼和马匹挤在一起,鞍辔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瓜果甜香。

“凉州城里有瓜,”他转过头看着阙执,

“我闻到了。”

阙执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把骆驼缰绳往城门方向一带,直接走向城墙根下那排小贩。

摊子很小,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十几颗黄绿色的瓜,个头不大,比中原的香瓜稍长,皮上布满细密的网纹。

瓜农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妇人,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看见两人走过来,用方言招呼了一声。

郗予没听懂,但他看清了她用粗糙的手掌托起一颗瓜,拿刀柄敲了敲瓜皮,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干旱的边陲午后格外悦耳,像是某种只属于绿洲的语言。

阙执蹲下来,和瓜农用本地方言交谈了几句。

郗予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发现刚刚阙执时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语速更快,偶尔还会带出一两个卷舌的音,那些音节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再吐出来,和他的汉话完全不同。

汉话是干净的、简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方言时却像河水流过石滩,有起伏,有温度。

瓜农挑了一颗瓜递给阙执,阙执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自己重新挑了一颗。

他挑瓜的样子很认真——拿起瓜,对着日光看看皮色,拇指在瓜脐上按了按,凑近闻了闻,最后才点头付钱。

郗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付钱的样子,忽然想起在边陲小镇客栈门口,他把包子扔到自己怀里的那天。

那时候他掏钱的姿势也是这样的——不是中原人从袖子里摸铜板的拘谨,是从腰间摸出碎银直接递过去,好像在说“这东西我要了”,从不问价钱。

阙执把瓜掰开。不是用刀切的,是拿拇指在瓜脐处用力一按,咔嚓一声,瓜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汁水顺着裂缝涌出来滴在他虎口上。

那是一道极深的刀疤,被他粗粝的拇指撑开,在日头下泛着淡琥珀色的汁痕。

郗予盯着他的手,忽然想到这双手掰开过多少东西——弯刀、干粮、风蚀岩上的碎石、戈壁夜里冻住的皮绳、第一次在客栈门口递给他的羊肉包子。

而现在这双手在掰一颗瓜。

以前大概也这样蹲在路边给人掰过瓜吧——给刚入伍的新兵,给同行的牧人,给驿站里分他奶茶的陌生人。他做这些事太熟练了,熟练得不觉得需要被记住。

阙执把一半瓜递给郗予,另一半拿在手里。

凉州瓜熟得正好,果肉橙黄,汁水顺着郗予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青衫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郗予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但是袖子也很脏,擦了等于白擦。

“放手,”

阙执放下自己那半块瓜,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还是上次在戈壁里他用来给郗予擦脸的——直接按在他下巴上,把瓜汁擦干净,

“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

“有。那个人说我这样吃会被人笑话。我没听他的。”

“你会说我吗?”

“不会,漏了我给你擦”

郗予任由他擦,下巴微微抬起来,配合地让他擦完左边又擦右边。

这个姿势他很熟练了——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第一次愿意被人这样照顾。

瓜吃完了,郗予在摊子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阙执把瓜皮扔进墙角的羊圈里,站起来拉了拉腰间的弯刀,往城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辨认方位,然后回头问:“第一次进北朔的城,想先看什么。”

“集市。”

“刚刚你买瓜说的是朔国话吗?”郗予好奇道。

“算是。不过那是以前的”

“为了国家的外部交流,现在很多地方的文字已经统一了”

“现在已经很少人说了”

“所以,不用担心。”

阙执垂了垂眼,随后看着郗予,语调压得很低,淡淡的,却落下一句承诺般的话,沉默地挡在身前,所有难处从不会让对方沾染半分。

“我信你”,郗予轻声应下,眉眼带笑,眼底盛满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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