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我答应了什么?”(1 / 2)
他终于能生火了。
不是在冷宫里用火折子点燃那场毁灭性的火,而是在风雪过后的石屋里,为了一个人,烤一块能吃的干粮。
那块干粮烤焦了半边,阙执还是把它吃完了,连焦边的碎屑都没有浪费。
郗予吃饱喝足后宣布的“以后你早上不用给我拿干粮了”,
阙执站在门洞边拿起弯刀挂回腰间,随口问:“以后是多久?”
“很久。大概从明天开始。”他顿了顿,“也可能从明年。看心情,反正我今天烤的这块不是很好吃,还得再练练。”
郗予把木棍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裹着厚氅走出石屋,站在门洞口认真地问,“那明天吃什么?”
阙执把已经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换成了——“馕。”
“还有呢?”
“羊肉。”
“还有吗?”
“……葡萄干。”
“你上次说葡萄干吃完了。”
“到了草原再买。”阙执从石屋里走出来,解骆驼缰绳,补了一句,“多买几包。免得你又说葡萄干没吃到。”
出了垭口一路往下,雪渐渐薄了,再走半日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丛,灰绿色,贴着地皮,像是试探着春天还在不在;然后越来越多,连成小片的草甸,中间夹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朵,被骆驼蹄子踩歪了又弹起来。
随着海拔降低空气也变了,不再是戈壁的干烈,不再是雪山的冷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拂在脸上软软的。
郗予骑在骆驼上,把帽檐推到脑后,眯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谷地。
那座烽燧已经远得看不见了,雪线退到了身后的山脊上,戈壁在更远的地方,隔着重重大山。
前面是草原,阙执说草原上有一百只羊和蓝颜色的花。
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方向”,因为有人在前面。
傍晚他们将就着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坡上扎了营。
这里没有风蚀岩,没有矮棚,只有一块平坦的草甸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溪水声。
阙执说再往前不远就能看到牧民,今晚先住这里。
郗予在河边洗完了澡,铺好毯子,跪坐在上面仰头看天。
草原的天比戈壁低,比雪山暖,星星却一样多,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山脊尽头,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撩起一捧星子。
阙执半靠在旁边的马鞍上,也仰头看着星星。
忽然说:“北朔也有个说法。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但不是在天上——是在地面上。草原上的牧人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野花,开在路边,第二年春天被人踩倒了还会再站起来。所以朔国人不摘野花。”
“那你上次还说雪水边上有蓝色的花,要带我看。”
“看可以。不摘。”
顿了顿,“摘也可以”
“那我还是喜欢你们那个说法。变成花比较好。变成星星太远了。”
郗予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匕首。
皮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道西域刻痕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如初。
他到现在还是没有问阙执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早就不需要问了。有些东西说不说出口,都在那里。
郗予放开匕首,把手指伸向天空,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横线,好像在给天上的某颗星画刻度。
“刻完了。今天的一道。”
阙执转过头,把垫在马鞍下的薄毯子抽出来叠了两叠,垫在郗予身下那层毯子底下。
“草地上潮气重,你垫着。”
“你把毯子给我,你晚上不冷吗。”
“不冷。”阙执重新靠回马鞍上,“好好看你的星星。明天早上,你醒来之前我会把毯子拿回来。不会让你发现。”
“我要是半夜醒了呢。”
“那就醒了。醒了就告诉你,我给你垫了毯子。”
他说得那样平淡,好像给人垫毯子就像给骆驼喂草料一样,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郗予仰头望着银河,草原的风把碎发吹进嘴角边,他轻轻吹开,压住声音里的细小波澜:“阙执。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星,你答应过的事不许忘。”
“我答应了什么?”阙执静静的看着身旁的人。
“你说要看雪山,看了。要翻雪山,翻到一半你自己腿磕破了。要看草原,草原就在前面。还有蓝色的花,你说不摘,只看看。还有——你说‘以后’。”
“你说过以后要带我去看蓝色的花。你说过要给我买葡萄干。你说过很多遍‘走了’,每一遍都是走在我前面。你说过北朔没有人在意我从哪里来。你说过——我冷的时候你不冷。”
郗予把这些“以后”一条一条数出来,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清单。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告诉这个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连带那些你没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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