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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像肆意张扬的花(1 / 2)

他们在河湾扎营两天后,终于走到了雪山脚下。

郗予仰头看了一路的雪线,此刻近在咫尺。

山脚的碎石坡上开着成片的野生鸢尾,蓝紫色,矮矮地贴着地面,花瓣上还挂着融雪凝成的露珠。空气冷冽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和碎石的味道。

郗予跳下骆驼,踩上碎石坡,靴底碾过风化的花岗岩碎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在某种古老的骨头上。

“这就是雪山呀。”他仰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阙执在他身后把骆驼拴好,从鞍袋里翻出两件厚氅,走过来把其中一件披在他肩上。

郗予正看得出神,肩膀突然一沉,低头看见灰色的羊毛料子裹住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他伸手摸了摸,很厚,针脚粗糙但结实,不是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什么时候准备的?”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对方细微的动作上,藏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出发前。”阙执低头拢紧身上厚实的氅衣,动作慢条斯理,实则是怕山间风寒,早早备好保暖衣物。

他抬步往山上缓步走去,语气清淡柔和,没有半分冷硬,平淡的语调里悄悄裹着妥帖的在意。

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稳,转身向下伸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虎口那道旧刀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郗予把手放上去,两只同样被雪山寒气冻得发白的手扣在一起,阙执用力一提,把他拉上来,松手,继续往上走,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拉了一把。

他们沿着干涸的冲积沟往上爬。这条路显然不是正经山路,只是山体被流水冲出来的一道浅沟,沟底堆着松动的碎岩和从高处滚落的石块,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往下滑小半步,骆驼上不来。

郗予走在前头。

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常年握笔的手指抓住岩石棱角时用力到指节泛白,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也不吭声。

风声吹过岩隙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整座山在吹着一把巨大的笛子。他爬几步就抬头看看雪线,然后继续爬。厚氅的下摆在碎石上拖来拖去,袖口沾满了石粉和碎屑。

阙执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个身位以内——一个郗予如果踩滑了,他伸手就能拽住的距离。

他没有说“慢点”,也没有说“小心”,只是沉默地跟着,似乎永远会为郗予托底。

他看郗予的步伐知道,虽年轻,但体力终究不如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郗予踩滑一块碎石时,伸手托了一把他的后背。

手掌贴在厚氅上,隔着粗羊毛料子,热度传过去,只有一瞬。郗予稳住身子,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因为他知道就算掉下去,后面也会有一个人接住他。

他们在半山腰停下来歇脚。郗予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喘气,呵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阙执站在他身后,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郗予接过喝了一口,抬头看着还剩三分之一的雪线,嘴唇张了一下,

却被阙执截住了话头:“你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不要着急。”

“这座山以前有很多人爬过吗?”

“有。牧民。猎户。采药人。但没有你这样的人爬过。”

“什么叫没有我这样的人——你是说没有江南书生爬过?”

“不是。”阙执把水囊拿回来喝了一口,盖上盖子,看着他。

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又沉又低,像是被岩石过滤了一遍:“是江南书生里没有你这样高兴的。”

郗予把脸转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走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不想承认的得意。

下午,他们越过了雪线。

第一脚踩在雪上时,郗予整个人都顿住了。不是戈壁上那种被风吹了一天就化掉的薄雪,是真正的、终年不化的积雪。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他蹲下,用手捧了一捧雪,雪在他掌心里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蓬松的六角形晶体,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拍掉手上的雪,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仰起头,看雪山之巅。

上方不远处的坳口堆着更多雪,被风吹成弧形的雪檐悬在岩石边缘,像一面凝固的旗。

他们刚好走到云线之上,再往上只有被风刮下来的碎石,连苔藓都不长。而往下看,山脚和戈壁都缩成一片模糊的金色,远处的河湾只剩一条银线。

郗予听见阙执在身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阙执站在他身后,厚氅上落了些雪,头发被风吹乱了,整个人在雪山背景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眼睛在遍山白雪中不再是戈壁滩上的琥珀色,是更深的、带着灰调的灰蓝灰色,像是把整座山的影子揉碎了溶进去。而那双灰蓝灰色的眼睛正在看他。不是看风景,是看他站在雪里拍手上的雪,是看着他披着自己的厚氅站在云线之上。

阙执朝他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块。

其中一块是掰开时特意留的大块,几乎用了手指掐住饼缘的力道,断口歪歪斜斜,但大片的那边稳稳落进郗予手里。

干粮很硬,他腮帮子嚼得发酸,但他吃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在这里——在这个什么都不长的海拔上,嚼干粮比吃任何御膳都香。

“阙执。”

“嗯。”

“你说得对。这里看得很远。”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阙执让出位置。

他的靴印和阙执的靴印落在同一片雪地上,一双浅而窄,一双深而宽,像是某种写在雪面上的陌生文字。

阙执没有看远方。他看的是那个在山脚下仰头看雪的眼前人,此刻站在他肩膀旁边,衣领里灌了雪,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朵肆意张扬的花,在雪线之上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恣意。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只是说:“风大了,别站太久。”

下山时出了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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