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1 / 2)
郗予把晾在红柳枝上的青衫收下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衣服被河水洗得发白,那只被补过的袖口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的。
郗予用指腹摸了摸那些针脚,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上风处,跪下来,把早上摘的那朵淡紫色小花放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堆,压住花瓣不让风吹走。
他跪在石堆前,垂下眼,在心里说:老周,我很好。我没有死。我到了戈壁,过了河,看见了雪山。你不用惦记我。顿了顿,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有个人背我过河。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转过身。
阙执正在给骆驼换鞍垫,旧的那块磨破了,他在补一块新的皮垫,嘴里叼着皮绳,手指用力勒紧,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他低着头,发尾从肩侧滑下来,挡着半张脸,阳光在他的手背上镀了一层金边。
郗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老周看得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放心。
“你盯着我干什么,”阙执咬着皮绳,含混不清地说,“过来,帮我把绳头拽住。”
他走过去,在阙执面前蹲下,按住他递来的皮绳头,看他用另一只手把皮绳绕了两圈,用力一拉,紧得指节发白。
近到能看清他虎口那道旧刀疤的纹理,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分着细密而粗粝的岔。
“阙执。”
“嗯。”
“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阙执把嘴里的皮绳拿下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变浅,像是被日光洗过。
阙执停了手上的动作,说:“北朔。中原叫我们朔国。但王庭的人从来不这么叫。”
“那叫什么?”
“草原上没有名字。牧人只说‘汗帐’,往东走往西走,都是以汗帐为准。朔国是你们中原人起的,写在你们的文书里,翻过来念不对,翻过去也念不对。”
他把皮绳在鞍垫上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阙氏在王庭就是王姓。历代汗王都是阙氏。”
“北朔。”郗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转。
他读过很多书,冷宫里有几本漏了页的地理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上说朔国在金城以西,出关之后还要走数月,是大梁的邻国。
不足百字就把一个西域帝国打发了。但阙执口中的北朔,有牛羊毡房,有鹰和胡杨林,有雪山上流下来的蓝色河水,有雪水边上开着的蓝色花。不足百字写了位置和属国,什么都没写。
“你呢”
“大梁。”
“大梁。”阙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个国家——大梁。
他是大梁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这辈子没进过皇宫正殿,没在除夕夜宴上露过面,不认识自己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但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冷宫在大梁的皇宫里,他曾经的名字记在大梁的宗谱里,封号大梁的皇子,死在冬至那场大雪里。而眼前这个人,是北朔的王储。
两个国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按着的皮绳,皮绳很粗,上面有磨损的痕迹,和阙执刀鞘上缠的那种皮绳是相同的材质。他以为他只是不是铁匠,原来也不只是西域人。
他抬头看阙执,阙执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像之前每一次在山丘上回头等他一样,耐心地、安静地、不需要理由地等着。
郗予突然想到曾经听说过的传言,“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
他问完立刻后悔了,低下头把皮绳头往阙执手里一塞,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去收毯子。”
他去收毯子了。
走到一半发现自己走向的是骆驼,又转回来,和阙执擦肩时动作太急,靴子在沙地上滑了一下,肩膀轻轻撞在他的手臂上。
阙执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说“慢点”。
他没看阙执,只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蹲在毯子前面低着头,散下的头发挡住了脸,耳尖和后颈都红了。
毯子很旧,磨得起毛边,衬得青衫也黯淡,但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笼在晨光里,像是这片戈壁上唯一会开花的东西。
“不抢,”
他说,“北朔人娶妻是求。带一百只羊,五十匹布,跪在未来的岳父门前——你们中原叫提亲。牛羊换美人,很公平。”
郗予把毯子抱起来拍打上面的沙土,翻了个面,又开始折另一只角,声音闷在怀里的毯子后面,
“那你跪过没有。”
“曾经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把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咬在齿间。
郗予把叠好的毯子放回骆驼鞍上,没有回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碎发,遮住了眉目,只露出微抿的唇和下颌那道收束得恰到好处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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