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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到此为止(1 / 2)

他们在河湾扎营的第二天,阙执去了找柴火,郗予在河边洗衣服。

青衫泡在河水里,灰绿色的水面把他倒影搅得模糊。

郗予蹲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上,把衣襟摊开,打上皂角,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搓。袖口阙执缝的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被他搓得起了毛,但线还牢牢地咬在布料里,没有散。他停下手,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他离开皇宫的第四十九天。

老周走的时候,他在冷宫里给他烧过纸。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几张他偷偷用废纸剪的纸钱,烧完了灰就散在风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对自己说,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但此刻他蹲在这条不知名的河边,灰绿色的雪水从他指间流过,凉得刺骨,他发现自己还记得老周手背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像是冷宫石板地的裂缝。

他把青衫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抖开,对着日光看了看。

洗得很干净。

他把衣服搭在河岸边的红柳枝上晾着,然后直起腰,用湿手拨开垂到眼前的碎发,露出整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京城。大梁皇宫。

冷宫那场火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没有人在意。

一个被打入冷宫多年的皇子,活着时不被人记得,死了自然也不会有人惋惜。

内务府呈上去的奏本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冷宫走水,皇子沈渡不幸殒命,已按例收殓安葬。

皇帝当时正在用早膳,随手批了红,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用膳。这些年他夭折过太多儿女,这个生在冷宫、连满月酒都没办过的儿子,他甚至想不起他有这个儿子。

但三皇子记得。准确地说,三皇子是被吓出来的。

冷宫烧了之后,内务府从他宫里搜出了玉佩和密信。

玉佩是他的,但密信不是他写的。

他跪在御前辩解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栽赃陷害,说那封信的笔迹确实像他的但他从来没写过那样的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琉璃瓦,听完了只说了一句:“玉佩是你的。笔迹也是你的。你说冤枉,那就是有人能进出你的寝宫,偷你的玉佩,模仿你的笔迹,还能在冷宫里栽赃嫁祸。你的寝宫,是菜市口吗?”

三皇子说不出话。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一个冷宫里等死的废物,谁会费这么大心思去杀他?又为什么要栽赃到自己头上?他不相信那个废物有本事布这种局,但除了废物本人,他想不出第二个受益者。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皇帝削了他的差事,让他在自己宫里禁足三月,算是个不轻不重的惩罚。

但对于三皇子来说,最让他不安的不是禁足,而是从那以后,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半夜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去给母妃请安时走过冷宫旧址,他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扭头看那片被火烧黑的断壁残垣。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一个死人而已。但他又隐约觉得,那个从不露面的人也许根本就没死。

与此同时,冷宫起火的消息传到了六宫。

妃嫔们在闲聊时提了几句,语气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漠然。

贤妃说那孩子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死了也是解脱。淑妃摇着团扇接了一句,说他那宫里阴气重,早该烧了。

只有几个老太监在茶余饭后嚼舌根,说冷宫那位其实长得极好,就是命不好。问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说是听当年去送过饭的老周说的。老周死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别的宫人都只当他是在这场火里被烧死了——反正那个从不出门、从不见人的皇子,消失了也没人认得出。

消息传到内务府,负责记录宗室名册的小吏在灯下摊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郗予的名字。名字旁边只注了一行小字:生母宫女郗氏,分娩当日殁,皇子幽居冷宫,未封。

小吏蘸了蘸墨,把笔尖在砚台上舔顺,在他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大梁成康二十一年冬,殁于冷宫走水。写完他把笔搁下,在烛火上烤了烤手指。这本册子里记了太多早夭的皇子公主,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殁,一行字就是一辈子。

这个小皇子至少还占了一页。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吹熄蜡烛,锁好门。架上那本落满灰尘的册子,安静地靠在墙角,再也不会有人翻开。

大梁皇宫里,关于小皇子沈渡的一切记录,到此为止。

同一天。西域王庭,王城。

阙执离开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他是王庭的继承人,却常年不在王庭,朝臣们已经习惯了。

议事时老王汗坐在铺着豹皮的王座上,听着各部首领七嘴八舌地争论今年草场的分配,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旁边空着的坐席——那是给阙执留的位置。

他不在,就空着,没人敢坐。

议事结束,各部首领鱼贯走出大帐。老丞相阿木尔落在最后,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年轻时随老王汗打过仗,后来当了丞相,说话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他拄着拐杖走到王座前,他看着老王汗:“汗王,少主这次去中原,时日不短了。”

老王汗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而漫不经心:“他有分寸。”

阿木尔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想的是:分寸?上次他说有分寸,一个人端掉了马贼的老巢,带回来十八颗人头。上上次他说有分寸,单枪匹马穿过戈壁去谈草场边界,回来时肩膀上的箭伤化了脓,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继续骑马。

分寸这个词,放在阙执身上,和放在别人身上,是两种意思。别人有分寸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有分寸是他能活着回来。

“老夫只是担心,”阿木尔说,“中原局势复杂,少主孤身在外,若有什么变故——”

“他不是去打仗,”老王汗睁开了眼睛,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他要是能把婚事定了,孤王倒是省心。”

阿木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老王汗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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